初夏的风掠过启灵院初法场。</p>
徐波独自站在场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他神情专注，正依照兵形诀的要领运转金灵力。</p>
随着淡金色的光芒逐渐凝聚，一柄长约三尺、初具锋芒的单手剑虚影便在右手显现，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微的金属铮鸣。</p>
这是他近一个月来苦修的常态。年度大考，他总排名位列第四十七，金系单项更是挤进前十。这成绩放在任何普通弟子身上都值得称道。可对徐波而言，这远远不够。</p>
不够让父亲在族会上提起他的名字时，语气里能有一丝对兄长姐姐那般的不加掩饰的赞许，也不够拉近他与那些名字之间的鸿沟。</p>
韩悦，先天五行体，总评第一</p>
张万全，四灵根，总评前五</p>
张奕，金木土三灵根，稳定前十</p>
望云舒，水木双灵根，稳定前二十……</p>
这些熟悉的名字在徐波的脑海中划过，无形的标尺悬在头顶，丈量着他永远差一截的高度。</p>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眉心，仿佛那早已愈合的伤疤还留在他的脸上。一想到面对张万全的突然攻势，自己连像样的反抗都未能做出，他就越发的悔恨和痛苦。</p>
家族的不公、天赋的差距、力量的碾压，持续地、反复地压榨着他的神经。他将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这里，汗水浸湿内衫，灵力反复耗尽又恢复。</p>
每一次失败后的重来，都伴随着愈发强烈的渴望。</p>
“好！”</p>
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打断了他的凝神。不是寻常的练习嘈杂，而是夹杂着惊叹、议论和……掌声？</p>
徐波眉头微蹙，维持着剑影，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初法场另一端，此刻竟围拢了不少弟子，人头攒动，似乎正聚焦于某处。</p>
“那边怎么回事？”他散去手中剑影，随口问向旁边一位刚结束练习的同窗。</p>
那弟子也正伸着脖子张望，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兴奋：“嗨，徐师兄还不知道？是飞过海！他在那边展示火系术法呢！”</p>
“谁？”徐波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p>
“飞过海啊！就那个双灵根，之前火系一直不行的飞师弟！”同窗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p>
徐波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瞳孔猛然收缩，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p>
他清晰地记得一个月前的年度大考，飞过海在火系考核区那苍白如纸、冷汗涔涔、最终主动放弃的狼狈模样……这才过了多久？</p>
惊疑之下，他顾不得再问，迈步便朝人群走去。越靠近，周围的议论声便越是清晰入耳：</p>
“好家伙！真让他练成了！”</p>
“没想到啊，飞师弟真把火系练出来了……”</p>
“听说他每晚都来偷偷加练，他哥哥一直陪着……”</p>
“唉，跟你们这些又有天赋又能卷的同学比不了……”</p>
徐波挤进人群外围，目光穿过缝隙，终于看到了场中的情形。</p>
飞过海站在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周围站满了驻足观看的人，其中就有秦教习、张万全、望云舒、张奕以及刘启正等，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同窗。</p>
与一个月前相比，飞过海的脸色红润了许多，身姿挺拔，眼神明亮，与之前那副萎靡绝望的模样判若两人。</p>
“好，火苗术这一块，你已掌握的不错了。”秦教习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接下来，试试火弹术。”</p>
“是，教习。”飞过海深吸一口气，只见他掌心相对，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凝聚，拳头大小的火焰明亮稳定，散发出灼热的气息。</p>
“去！”</p>
他低喝一声，双手前推。那枚火球应声激射而出，划过一道赤红的轨迹，精准地命中十步外的包铁木人桩胸口！</p>
“轰！”</p>
一声闷响，火球在撞击的瞬间爆开，炽热的火焰立刻包裹了木人桩的上半身，熊熊燃烧起来，木头更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p>
“好！”围观人群中爆发出喝彩。</p>
飞过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喜悦的笑容，看向哥哥张万全。张万全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骄傲。</p>
“再尝试一下"火星溅"。”秦教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鼓励，“记住，在火球飞行中分裂溅射，莫要有压力，重在体会过程。”</p>
飞过海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甚至比之前更加紧绷。他知道这是自己目前接触到的、最难的火系变化术法，过去一个月偷偷练习时，十次有九次失败，要么提前炸开，要么根本无法分裂。</p>
他再次凝聚火球，这一次，火球体积稍小，但光芒更加内敛。他全神贯注，将一丝意念小心翼翼地探入火球核心，尝试构筑那脆弱的、用于引发溅射的灵力节点。</p>
火球射出，速度不快。</p>
飞过海额头见汗，死死盯着火球的轨迹，手指因极度专注而微微颤抖。</p>
近了，更近了……就是现在！</p>
他意念猛地一催——</p>
火球在空中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外层火焰猛地膨胀，似乎要炸开，却又在关键时刻偃旗息鼓，只是冒出一大团混乱的黑烟，然后歪歪斜斜地撞在木人桩脚下，溃散成一地火星，未能形成有效的溅射。</p>
飞过海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肩膀也垮了下来。</p>
“就差一点！”张奕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阿海，稳住！你行的！”</p>
周围的同学们也纷纷出声鼓励：“飞师弟，再来一次！”“没关系，已经很厉害了！”“加油啊！”</p>
秦教习也微笑道：“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尝试，紧张在所难免。你已摸到门径了，再试一次！”</p>
飞过海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真诚鼓励的脸，感受着哥哥坚定支持的目光，胸中那点气馁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他用力点点头，闭上眼睛，深呼吸，将杂念全部摒除，脑海中清晰回放李萧明长老引导他感受“流火”本源时的那种温和与掌控感，还有哥哥陪他夜夜苦练时每一个细节的纠正。</p>
片刻，他睁开眼，目光已然恢复沉静。</p>
再次凝聚火球，结印，射出！</p>
这一次，火球飞行轨迹稳定，光芒内蕴。在飞至木人桩前约一丈处时，飞过海眼中精光一闪，意念精准触发！</p>
“砰——！”</p>
只见那枚火球在半空中骤然分裂，化作数十点大小不一、却都带着灼热气息的橘红色火星，如同一小蓬骤然炸开的绚丽烟花，呈扇形向前方溅射开去！</p>
大部分火星打在木人桩上，发出“嗤嗤”声响，留下点点焦痕；少数溅落到周围的地面上，也瞬间将青石板灼出细微的白点，旋即熄灭。</p>
成功了！虽然溅射的范围和威力还有很大提升空间，但这一次，是确确实实的、完整的“火星溅”！</p>
“好！！！”</p>
喝彩声、掌声瞬间响成一片！</p>
不知何时，赵沐安教习也来到外围观看，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p>
徐波站在人群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p>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祝贺、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笑容的飞过海，看着那些真诚的欢呼和掌声……这幅画面如此明亮、温暖，充满希望。</p>
有那么一刹那，他被这氛围感染，心中那根复杂情感的弦似乎松了一下。但紧接着，他脸上那片刻的恍惚与感动迅速褪去，再一次露出了那习惯性的表情。他整了整并无形乱的衣襟，迈着从容的步伐，穿过人群，走向被围在中央的飞过海等人。</p>
徐波先来到了张万全面前，微笑着主动点了点头。“张师兄。”</p>
张万全看向他，目光深邃，停顿了一瞬，随即也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点头回应：“徐师弟。”没有多余的话，算是接收并回应了他。</p>
徐波这才转向今日的主角飞过海，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朗了几分，拱手道：“飞师弟，恭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p>
飞过海正被众人的喝彩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见徐波过来祝贺，连忙回礼：“徐师兄过奖了。我这才刚刚起步，以后的路还长，需要加倍努力才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说起来，还要谢谢徐师兄之前对我的关心和建议。”</p>
飞过海这里所指的，是徐波之前劝他暂时放弃火系、专攻金系的话，这确实是真心感谢对方曾经的好意。然而这话听在徐波耳中，却像一根细刺，弄得徐波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眼神深处更是掠过一丝阴霾。</p>
关心？建议？在徐波听来，这更像是飞过海在隐晦地提醒他当初的“误判”，或者说，是在彰显对方最终克服了他认为“不可能”克服的困难。一种被微妙讽刺的感觉涌上心头。</p>
他迅速调整表情，将那丝不自然掩去，顺势问道：“飞师弟实在太谦逊了。不知……师弟是如何突破这火系瓶颈的？其中艰辛，想必非同一般。”</p>
他确实好奇，或者说，忌惮。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个弃考的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p>
飞过海并未多想，坦然答道：“多亏了李萧明长老的帮助。长老以特殊法门引导，助我直面问题的根源，这才侥幸跨过了那道坎。”提及李长老，他眼中满是尊敬与感激。</p>
李萧明长老！客座长老，神秘而强大的火系术师……徐波心中一动，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恍然，有惊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p>
又是长老青睐，又是机缘相助……</p>
他压下心绪，笑容依旧得体，甚至带着鼓励：“原来如此！李长老修为高深，能得他指点，是师弟的造化。望师弟珍惜机缘，日后在火系一道上，必定能大放异彩。”</p>
“承徐师兄吉言。”飞过海认真回道。</p>
徐波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贺话，便拱手道：“不打扰诸位雅兴了，我还有些功课未完成，先行一步。”姿态从容，风度翩翩。</p>
飞过海望着徐波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那背影似乎有些过于挺直，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让他一时有些出神。</p>
“嘿！发什么呆呢！”一只大手重重拍在飞过海肩头，是张奕。他咧着大嘴，嗓门洪亮，“今天高兴！走，我请客！咱们去膳堂，好好庆祝阿海在火系术法上的"小成"！”他故意把“小成”二字咬得很重，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p>
“对！庆祝庆祝！”</p>
“飞师弟，今天可要多吃点！”</p>
“走走走！”</p>
众人簇拥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飞过海，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初法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