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那水中浮现出了一个黑点。</p>
就好像是一粒黑芝麻掉进了清水一般,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p>
“什么时候出现的黑点?刚才怎么没注意到。”</p>
飞过海自顾自的说着,身体依旧保持着蹲伏观察的姿势。他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看错了,赶忙收敛了心神仔细查看。</p>
没错,确实是一个黑点一动不动地嵌在波光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p>
就在他心神稍加松弛的刹那,黑点竟动了起来。</p>
不是移动,是膨胀。</p>
是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从芝麻大小瞬间扩张到豆粒、拳头……甚至还在疯狂放大!</p>
不!那根本不是放大,那是某个藏在水底的东西正以极高的速度朝着水面冲来!</p>
“呃!”</p>
飞过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一抖,赶忙将手臂从温润的“水流”中抽离,甚至因为用力过大,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了过去。</p>
就在那黑点扩张到遮蔽了他整个下方的视野时,他才终于完全看清楚了……</p>
那是一只眼睛的瞳孔!</p>
就像是他在两年前的测试中看到的那样,一只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竖瞳!</p>
它就是属于那个魔物的眼睛!也许早在我站在河边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河底注视着我了!</p>
飞过海后知后觉,一股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一般,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失去了所有的力气。</p>
逃!必须逃!趁它还没抓住我!</p>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冻结的意识中炸开。他用尽残余的本能,手脚并用地艰难向后爬去!</p>
身下的焦土被犁出了一道道凌乱痕迹,黑灰沾满了他身上和脸上,但他显然已经顾不得这些了。</p>
只要能够远离“河流”,只要别再被它抓住!怎么快怎么来!</p>
“咔嚓……轰隆!!!”</p>
当他的手指刚刚扒住前方的地面时,他身下的大地瞬间崩塌!就像被从底部掏空的山崖,大块大块的焦土连同其上的岩石毫无预兆地碎裂、剥落,坠入“流火”!</p>
飞过海只觉手下一空,整个人的重量便骤然失去依托!</p>
“啊——!”</p>
短促的惊叫终于冲破喉咙。</p>
失重感狠狠攫住了他。</p>
在弥漫的黑色烟尘与飞溅的金红火星中,飞过海与那些焦土一起翻滚!坠落!</p>
噗通——</p>
随着入水,预想中的那股炽热随之包裹住了他。</p>
然后是光线被瞬间剥夺的绝对黑暗,还有一种……落入虚无的失重感,以及强大的拖拽感。</p>
飞过海在惊恐中本能地挣扎起来,他挥动手臂,如同在真正的深水中游动,向着水面蹬踏双腿。</p>
他清晰地感觉到“流火”划过皮肤留下的那股致密滚烫的刺痛。水面就在他的头顶,但他越是挣扎,越是感觉不到任何向上的趋势,所有的动作仿佛是仅仅勉强拖住下沉的势头,丝毫拉不近与水面的距离。</p>
更可怕的是,因为剧烈而持续的动作和惊恐,他口中的气已经不多了,肺部的灼痛和窒息感越来越强。</p>
终于,在又一次奋力划水之后,他忍不住张开了嘴试图“喘息”,结果那滚烫的的“流火”便如同真正的液体一样,顺畅地、毫无阻碍地涌入了他的口鼻!</p>
“咕……呃!”</p>
那不是溺水时冷水灌入的冰凉窒息,而是火焰顺着喉咙浇灌而下的恐怖体验!瞬间的剧痛让他整个意识体都剧烈地痉挛、蜷缩!他本能地想咳呛,却吸入了更多!</p>
不止是口鼻。</p>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在因为恐惧和高热而舒张、张开。那些滚烫的“流火”顺着每一个毛孔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他的体内渗透。</p>
这已经不是溺水了,而是从最细微的层面入侵、填充、取代!</p>
他感到自己的“经脉”正被粗暴地撑开,“脏腑”像被扔进熔炉中灼烤,“骨骼”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身体的每一寸结构都在遭受着被侵蚀、被同化的酷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痛苦与虚无的双重挤压下摇曳欲灭。</p>
这还不算完!</p>
就在飞过海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降临。</p>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只竖瞳的主人,此时也在这水中……</p>
此刻,应该就在他的身后……</p>
他不想回头,却还是本能地、僵硬地扭动脖颈,看向那凝视的源头。</p>
没错……它,就在那里。</p>
幽暗深处,悬浮着那只熟悉的、燃烧着的竖瞳,以及竖瞳以外的存在——</p>
那个曾让他吓尿裤子的魔物。</p>
它的身体扭曲而宏大,矗立在飞过海下沉的轨迹前方。它周身覆盖着深暗如凝血的鳞片,下半身完全没入下方的黑暗之中,仿佛这深渊就是它的基座。</p>
相比之下,飞过海则太渺小了。</p>
小到那魔物吹一口气,他就会骨肉分离、灰飞烟灭。</p>
在这纯粹到极致的威压下,飞过海连“恐惧”的感觉都被剥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虚无。</p>
我会死的吧……</p>
不!应该比死更彻底,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p>
“飞过海。”</p>
李萧明的声音如同一缕清冽甘泉,滴落在他即将消散的意识深处。</p>
这声音里蕴含的不再仅仅是引导,更有一股奇异的、能够稳定心神的韵律。</p>
“它在看着你,”李萧明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仅此而已。”</p>
“记住,”那声音略微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它伤不了此刻在初法场上的你。你的身体安好,你仍然是五行院启灵院的学生飞过海。”</p>
这最简单、最根本的事实,像一块压舱石,猛地沉入飞过海即将飘散的意识中,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真实无比的锚定感。</p>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这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认知,重新确立“自我”的边界。</p>
“现在,”李萧明的声音变得越发柔和,如同最耐心的导师,“感受你体内的"流火"。不要再用"你"和"它"来区分,不要再用"入侵"和"抵抗"来定义。孩子,仔细感受……”</p>
“那在你体内横冲直撞的流火,不是外来的敌人。那是早已沉睡在你灵根最深处、与生俱来、属于你的一部分——"火"。是你的"火"。”</p>
“是"它"的"目光","它"的"存在",像一把钥匙,激活了你这份沉寂太久、快要被遗忘的本源之火。它不是在毁灭你,它是在……以它的方式,粗暴地唤醒你。”</p>
“你感受到的痛苦,是因为你在用"飞过海"的意志强行对抗"火"的本质,抗拒"火"的唤醒。就像一颗种子抗拒破壳,就像雏鸟抗拒啄开蛋壳——那破壳的过程固然痛苦,但抗拒,只会让痛苦加倍,让生机流逝。”</p>
“现在,是时候尝试接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