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西北角，百相州。</p>
这里的风干燥暴烈，草原与荒漠在此犬牙交错。</p>
名义上，它是由人、器、妖三族共治的中立区域，实则是不折不扣的法外之地。唯一的秩序中心，就是屹立风沙之中的百相城——情报、欲望、野心在此碰撞交易，维持着一种诡谲的平衡。</p>
在百相州的西侧有个峡谷，它由三道深不见底的裂口组成，谷中间有一处被称为“默渊台”的三角形空地上，故名为默渊裂谷。</p>
自从轩辕大帝一统人族，结束战乱之后，墨渊台就成了三个种族会谈的地方，每当出现了矛盾或者是有需要集中定夺的大事，各族的首脑就会齐聚于此进行商讨。</p>
至于商讨的结果，你懂得，大都是不了了之，毕竟真正的结果都是打出来的。</p>
如果谈判真的有用，那还要那些武者和术师干什么？</p>
眼下，这三方代表又因为人、妖两族在边境上的事务在此开始了“会谈”。</p>
“关于我族提出的刀山边境线往东推进一事，已是刻不容缓。”</p>
说话的是妖族长老蛇三。它披着墨绿色绣金纹长袍，人身蛇首，说话时嘶嘶作响。</p>
相比于撼岳部落的熊妖、啸风部落的狼妖或者是覆甲部落的鳄妖，蛇妖的战斗力是偏弱一些的，但它们善使毒液攻击，还拥有着能够编制幻觉的传承妖术，因此在万妖国有着较高的地位，而蛇三作为万妖国幽鳞部落的族长，在法术上更是颇具造诣，因此深得妖皇雷啸的青睐。</p>
“这些年，你们人族越界之事频发。上个月又有探子潜入我望烽原腹地——这已经不只是挑衅了。”</p>
“潜入你国？”辅国公韩明远端坐石台，作为轩辕失踪后主持大虞国朝政的摄政王、“九卿”议会的首脑，同时还是大虞国军枢台的枢相，他整日在国事上呕心沥血，沉静的面容下已满是道不出的沧桑与疲惫。</p>
“我可以代表大虞国在此明言——我朝从未派遣任何人越界入妖国。反倒是据云州边军所报，近年常有妖族借刀山一带地洞暗道潜入我云州境内，袭扰村落、抢夺牲畜，仅仅是今年开春以后就已有三起。”</p>
“此时若再将边境东推，将刀山完全让给你们，只会让类似情况更多，届时到我大虞国的妖族，怕就不只是三两个了。”他目光扫过妖族席位，最后看向蛇三。“刀山为界，东西分治，这是轩辕大帝亲定，已行数百年。改界一事——绝无可能。”</p>
蛇三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他缓缓转头，看向另一侧：“器国的鸣霄长者，既然金砺初祖不在，那就请你也谈谈意见吧。”</p>
器族三位代表静立如铁铸的雕塑。</p>
如果它们不开口说话，你会以为这些东西是一个个制作精美的雕塑品。</p>
但可千万不能小瞧了它们。作为一个人口不足四千人的族群，他们的作战能力超凡，即便是最普通的器人，放在其他两族中也是强者，而那些长者、前锋级别的器人更是万人难敌。</p>
这也就是它们能够占据一方土地并存活至今的原因。</p>
实力强大且低调。</p>
鸣霄身高与东洲成年男性无异，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金属，长袍是由无数金属薄片缀成。他开口时，声音带着金属特有的嗡鸣和回响。</p>
“这是你们两族的事。器族此来，只为履行《三方见证之契》中"重大边界争议需三方在场"的条款。”</p>
他身旁站的是长者琅玕，它的身躯是银白色的，面甲光滑如镜面一样。此外还有前锋百炼，这是身高五米、浑身覆盖黝黑重甲的器族巨人，只是抱臂而立，就好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让人难以撼动。</p>
器族的态度很明确：我们只是见证者，来看你们吵架的，不会偏袒任何一方。</p>
蛇三阴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令人不适的嘶哑。然后，他缓缓从身后取出一只木盒。那盒子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扭曲的妖文，里面应该是放着什么东西。</p>
“大虞的辅国公既然说无人越界，”蛇三用长着细密鳞片的手指抚过盒盖，“那我可要拿出证据了。”</p>
“前些日子，在望烽原边境，我族巡逻队遭遇了一个你族的术师。”蛇三一边说，一边掀开盒盖，“是个融汇境，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拿下，咱们来一起看看吧。”</p>
众人疑惑的看向那只盒子，就见盒内放着一颗头颅。仔细看去，深目高鼻，皮肤苍白，也许是因为经过了战斗，所以毛发不全、面容破损，但还是能隐约看到发色是棕色。</p>
头颅静静地躺在黑绒布上，双眼紧闭，嘴唇微张。</p>
“死透了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说话的是大虞国“铁鹞骑”都督尉迟雄，这个九尺大汉常年在边境上与妖族打交道，因此对它们的一些伎俩早已是嗤之以鼻。他冷哼一声，手按在刀柄上。</p>
“将军莫急，”蛇三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自然是有好看的东西，包你满意。”</p>
说罢，它伸出双手，用它那细长而锋利的黑色指甲，分别刺入头颅两侧的太阳穴。</p>
“嗤——”</p>
指甲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听得人族众人极度不适。</p>
五行院代院长乔岚、长老神机子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两人看到蛇三这诡异术法，眉头不由地紧紧皱起。</p>
蛇三口中开始念诵一段晦涩、扭曲的口诀。随着咒文进行，一丝丝黑气从头颅的七窍中渗出，空气中缓缓飘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p>
“嗬——！！！”</p>
头颅猛地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般的吸气声！双眼更是猛地睁大，黑色的瞳仁咕噜噜的乱转着，最终诡异地“看”向了蛇三的方向。</p>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p>
“你……你是谁？”蛇三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更让人毛骨悚然。</p>
头颅的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p>
它似乎在努力思考，眼球疯狂转动：“记……记不清……”</p>
“你跑到望烽原来干什么？”蛇三继续问，指甲又往太阳穴里深入了一分。</p>
头颅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断断续续地说：“啊！啊！我…我想起来了…”</p>
“一年前……啊不对……是两年前，我杀了一个术师…他……他是一个什么院的长老……火……火术法很厉害……我……我怕事情败露……就……就逃了……”</p>
乔岚和神机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震惊。</p>
“谁派你来的？”蛇三的声音陡然转厉。</p>
“想……想不起来……”头颅的表情开始扭曲，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头……头好痛……想不起来了……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p>
“你来干什么？”蛇三逼问。</p>
“降临……”头颅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召唤……破……破坏……啊——！！！”</p>
头颅开始剧烈抽搐，就好像是被强烈的电流击中了一样，然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发黑，不一会就变成了一团焦黑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p>
蛇三拔出指甲，甩了甩残留在上面的异物，然后将盒子盖上。</p>
他看向韩明远，独眼中闪烁着冷光：“看到了？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你们大虞国的人——或者说是跟你们有关的人，已经跑到我族地界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