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和同门们又说了什么,飞过海完全没有印象。</p>
他像是漂浮在一片没有尽头的灰色雾海里,感官封闭,意识模糊,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一步一步挪离了那片让他尊严扫地的考核区。</p>
周围的喧嚣声、议论声、欢笑声、叹息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p>
路,很长,又似乎很短。</p>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喧闹的路段,怎么一步一步挪到了自己宿舍那扇熟悉的木门前。</p>
门内隐约传来熟悉的谈笑声。是刘启正,还有另外两名室友。</p>
飞过海的手悬在冰凉的门板上,却迟迟没有推开。</p>
他不敢。</p>
他不敢面对那些正常的、鲜活的脸。不敢看到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好奇、询问。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仿佛稍一松懈就会立刻分崩离析。</p>
最终,或许是寒风太冷,或许是那无形的外壳已经到了极限,他颤抖的手指,还是轻轻按在了门板上。</p>
吱呀——</p>
温暖的空气涌出,与门外冰冷的寒气碰撞。</p>
令人窒息的、充满了尴尬与不知所措的沉默,在小小的宿舍里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刚才的欢声笑语。</p>
飞过海挪动着僵硬的双腿,走向房间最内侧、靠窗的那个属于他的床铺。然后背对着三名室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了下来。</p>
“呃……这……”</p>
陈远在飞过海的舍友当中属于最活泼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但他还没发出完整的音节,就被斜对面床铺上的刘启正用一个严厉而迅速的眼神制止了。</p>
刘启正是梁城本地一个商贾家的孩子,平日里性格温和沉稳,话不多。此刻,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飞过海那微微颤抖、却极力抑制的肩膀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p>
时间在令人心慌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p>
终于。</p>
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打破了死寂。</p>
紧飞过海挺得笔直的脊背,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向前扑倒,迅速扯过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胡乱地地蒙住了自己的头,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地、仿佛要嵌进床板里。</p>
然后,那被厚重棉被过滤、压抑着的哭声,再也无法遏制地爆发了出来。</p>
整个宿舍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彻底震住了。</p>
三名室友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和惊慌。</p>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飞过海,甚至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在和大家说说笑笑、修炼时自信专注、甚至有些倔强的少年,会露出如此脆弱、如此绝望的一面。</p>
另一名舍友田安,此时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想走过去掀开被子,拍拍他的背,说些安慰的话。</p>
“别过去。”</p>
刘启正的声音及时响起。他已经从自己的床铺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去,轻轻地将田安往后拦了拦。</p>
“现在别问,一个字都别问。也别去安慰。”</p>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床上那团颤抖的身影上,眼神复杂。</p>
“让他哭出来。有些东西,憋在心里,比哭出来更伤人。咱们现在在这儿,他只会觉得更难受,更……难堪。”</p>
“可是……”陈远还是有些犹豫,脸上带着不忍,“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p>
“没有可是。”刘启正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听我的,咱们先出去。让他一个人待会儿。这个时候,他需要的不是我们。”</p>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两名还有些懵懂、不知所措的室友推出了宿舍门。</p>
然后,他自己也退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p>
飞过海依旧蜷缩在床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泣声清晰地透过门板传出来,每一声都带着浸透骨髓的痛苦和迷茫。</p>
刘启正在原地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脸上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同情、理解、忧虑,还有一种同为修行者、对某种困境的感同身受。</p>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身边两名仍有些不安的室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p>
“你们俩,先去饭堂等我吧。点些热乎的,我请。”</p>
“启正,那你……”陈远问道。</p>
刘启正的目光转向走廊另一端,那是张万全宿舍所在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p>
“我……去找他哥聊聊。”</p>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开步子,沿着青石铺就的走廊,朝着张万全宿舍的方向快步走去。</p>
而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宿舍门内,飞过海的哭声已经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空洞的、机械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p>
他的脑海里像是失控了一样,反复回放着今天经历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带着令人窒息的清晰——</p>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p>
动?往哪里动?</p>
我,飞过海,“堪堪合格”,“心性极不稳定”。</p>
我已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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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刀,刮过启灵院外空旷的廊道。</p>
刘启正气喘吁吁地冲到张万全宿舍门口。他扶着冰凉的门框,大口喘着气。</p>
“张师兄?张万全师兄在吗?”</p>
屋内寂然无声。</p>
“找万全啊?”</p>
隔壁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脑袋探了出来</p>
“他好像还在考场那边没回来呢。刚才收工的时候,我看见他和望云舒师妹一起往东边走了,估计是聊考核的事儿吧。”</p>
“多谢!”刘启正匆匆道了声谢,甚至来不及等对方回话,转身就朝着考场方向再次拔腿狂奔。</p>
当他转过连接舍区与教学区的最后一道回廊时,果然在考核区外那座孤零零的石亭边,看到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p>
张万全和望云舒背对着这边,站在石亭的檐下。</p>
“这次能顺利通过,真是多亏了望师妹你上次的点拨。”张万全微微侧身,面对着望云舒,眼神明亮而诚恳。</p>
“你上次提到水灵力"至柔至韧"、"善利万物而不争"的特性,让我对"凝水术"的灵力收放节奏有了全新的体会。这次考核时,我试着模仿你所说的那种韵律,果然稳定性提升了不少。”</p>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笑容中带有一份得到认可、与人分享喜悦的坦然。</p>
望云舒听他这般细致地复述自己的话,脸上漾开一抹真切而柔和的笑意。</p>
“张师兄过谦了,还是你悟性高,一点就透。”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张万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p>
“更重要的是,你身具四灵根,需同时平衡四种属性迥异的灵力修炼,课业压力远比其他单灵根或双灵根弟子繁重。可即便如此,你还能保持各系齐头并进、均衡精进。这份远超常人的心性定力与坚韧毅力,才是真正令人佩服之处。”</p>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p>
“再说了,我这次的炼器考核,也多亏了师兄你一直以来的指点。还记得我在淬火堂第一次尝试注灵的时候,是你一眼看出我的问题所在,还帮我调整了步骤与节奏这才让最后的启灵水到渠成。若非如此,恐怕我也要手忙脚乱一番。”她说这话时,眼中波光流转,充满了感激之情。</p>
“互相砥砺,本就是同门应有之义。”张万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地抬手缕了下额前的头发。</p>
“况且,能和望师妹一起探讨修行疑难,于我而言也是获益匪浅。”</p>
刘启正看着这一幕,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p>
张师兄此刻的轻松,与飞师弟宿舍里那令人窒息的悲痛,形成了何其刺眼的对比!</p>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压下,快步走上前。</p>
“张师兄!”</p>
亭边的两人同时转过身来。张万全脸上的轻松笑意还未完全敛去,望云舒眼中也残留着交谈时的温和光彩。</p>
“刘师弟?你怎么跑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p>
张万全看清来人,脸上露出一丝意外。</p>
“张师兄,你快跟我去一趟宿舍吧。”刘启正语速很快,他看了一眼同样投来疑惑目光的望云舒,便稍稍压低了声音。</p>
“是飞师弟……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p>
“飞师弟?”望云舒轻声重复,秀眉微蹙。</p>
而张万全脸上的表情,则在瞬间完成了从疑惑到恍然,再到深深懊恼与自责的剧烈转变。</p>
“哎呀!”他猛地抬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看我!光顾着讨论考核心得,竟然……竟然把阿海给彻底忘了!”</p>
“望师妹,实在抱歉,我先去看看阿海,咱们……咱们改日再聊!”他甚至来不及等望云舒回应,就急切地看向刘启正,“走,刘师弟,快带我去!”</p>
“你快去吧。”望云舒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如果需要帮忙,请一定告知。”</p>
张万全匆忙对她点了点头,便跟着刘启正,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呼啸的风声中。</p>
望云舒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回廊的拐角处,她仍静静地伫立了片刻。寒风吹动她素雅的裙摆和额前的碎发,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微微抿着唇,眼中思绪流转。</p>
“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呢?”</p>
一个清越灵动,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声音,突然在她身侧很近的地方响起。</p>
望云舒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轻轻一颤,连忙转头看去。</p>
只见韩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边,正微微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闪烁着显而易见的促狭光芒。</p>
“韩悦!”望云舒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p>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袖的一角。</p>
“就在某人啊,眼睛一眨不眨,专心致志地盯着人家背影的时候。”韩悦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望云舒耳边,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的笑意更加浓郁,像含着蜜糖,“我说云舒……你该不会是……嗯?”</p>
“你……你胡说什么呢!”望云舒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她急急地转回头,想要瞪韩悦一眼,可目光对上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笑眼,气势又弱了下去,只好有些狼狈地辩解。</p>
“张师兄他……他是很优秀啊。身具四灵根,修行却比谁都刻苦努力,从未懈怠过半分。而且他待人真诚宽厚,之前在炼器课上几次对我帮助和指导。还有,作为兄长,他对飞师弟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p>
“停停停——打住!”韩悦忽然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我什么都没说呢,你这就噼里啪啦帮人家说了一箩筐好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p>
“好啦,不逗你了。不过说真的……”韩悦见好就收,她收敛了脸上的戏谑,目光也投向张万全离开的方向。</p>
“他弟弟飞过海这次,确实挺让人……唏嘘的。我刚才路过这边,无意间听到你们梁城过来的几个同门私下议论,说飞师弟当初在测灵根时,似乎就受了不小的惊吓,留下了什么隐患。这次大考更是全面……唉。”</p>
望云舒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担忧之色重新浮现。</p>
“是啊。飞师弟的天赋不错,可偏偏一触及火系……那不仅仅是"不擅长"或者"掌控不好"。我见过他独自练习"火苗术"时的样子……”她回忆起某个傍晚在初法场角落看到的场景,声音更轻了。</p>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那不是面对困难时的畏缩,更像是……在直面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p>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p>
“希望他能找到办法,渡过这一关吧。”韩悦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p>
“嗯。”望云舒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又一次飘向了回廊深处的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