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个问题,二狗忍不住一愣。</p>
“仙宫?”</p>
他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理所当然的神情:</p>
“那不就是神明的居住地么?”</p>
“各大国所供奉的神明,都住在上面。”</p>
“由天帝统领。”...</p>
夜风卷着血腥气,在婆罗城上空盘旋,如泣如诉。</p>
江然站在尸山之巅,明王真身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银辉,重归星尘戒中。他脚下踩着的,不是砖石,不是泥土,而是由异人残躯堆叠而成的京观——脖颈扭曲者、断肢蜷缩者、头颅炸裂者、内脏拖曳者……层层叠叠,尚在微微抽搐。血未冷,热气蒸腾,在月光下凝成一层薄雾,浮在尸山表面,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怨魂。</p>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p>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猩红,是方才捏碎那几个阁楼异人时溅上的。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凝视。那抹红,在青铜傩面映衬下,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仿佛正顺着皮肤纹路向上攀爬。</p>
江然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p>
星尘戒幽光一闪。</p>
一册泛黄古卷凭空浮现,悬浮于掌心三寸之上。</p>
《山川舆图》。</p>
他指尖轻点卷轴边缘,低语:“展开。”</p>
古卷无声舒展,兽皮簌簌抖动,墨线如活蛇游走,瞬息间铺开百丈——并非平铺于地,而是悬于半空,自上而下垂落,如同一幅垂天之幕。地图上,婆罗城的位置已被一道暗金色裂痕贯穿,裂痕边缘焦黑翻卷,似被某种至高之力灼烧过。裂痕之外,整张舆图正在缓慢崩解:黑点一座座熄灭,山脉虚化,河流干涸,国名褪色,最后连“枭阳国”三个篆字都开始剥落,化为灰烬飘散。</p>
江然的目光,却越过那崩毁的舆图,落在地图最右下角——一处被朱砂圈出的微小标记。</p>
标记旁,只有一行极细的小字:</p>
【通天梯·旧址】</p>
【距婆罗城三百里,藏于云瘴山腹】</p>
他指尖一顿。</p>
三百里。</p>
以他此刻二阶开脉之躯,全力奔行,不过半刻钟可至。</p>
但……云瘴山。</p>
江然面具后的瞳孔,骤然缩紧。</p>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载:“云瘴山者,终年雾锁,非神祇不可入。山中有梯,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直贯天穹。昔者,人族先贤登梯叩仙门,七日而返,白发尽落,筋骨尽折,唯余一句:"门后无仙,唯饿鬼耳。"”</p>
这记载,他曾在星尘戒初启时读过。</p>
当时只当是古人妄语。</p>
可如今……</p>
他抬眸,望向远处夜空。</p>
那片若隐若现的仙宫轮廓,比方才更清晰了。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檐角垂落的玉铃,竟随风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p>
不是幻听。</p>
是真实存在的音律。</p>
而就在这一声铃响之后,婆罗城内所有尚未彻底断气的异人尸体,脖颈处齐齐浮现出一线淡青色纹路,如藤蔓缠绕,迅速向上蔓延,直抵眉心。纹路所过之处,血肉干瘪,眼珠塌陷,皮肤皲裂如陶土,最终化为灰白石质。</p>
短短三息。</p>
满城尸骸,尽数石化。</p>
连江面漂浮的莲花灯,灯芯也瞬间熄灭,花瓣僵硬如瓷,随波沉浮,却再无半分生气。</p>
江然缓缓吐出一口气。</p>
原来如此。</p>
仙宫,并未放任此界自生自灭。</p>
祂们一直看着。</p>
甚至……在借异人之口,传祂们的谕令。</p>
比如那个小孩说的“通道紧缺”。</p>
比如城主高呼的“早日打通通道”。</p>
那根本不是野心,是催命符。</p>
是仙宫给这群异人的倒计时。</p>
而自己刚才那一场杀戮……不仅没激怒仙宫,反倒像是替祂们提前验收了一次“清除冗余”的效率。</p>
江然嘴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刺骨。</p>
他转身,缓步走下尸山。</p>
每一步落下,脚下石化的尸体便寸寸龟裂,簌簌化粉。粉末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苗,无声舔舐着尸山基座,将最后一丝血气焚尽。</p>
他走过长街。</p>
两旁店铺招牌尽数倾颓,门板碎裂,柜台翻倒。一只猫尸横在门槛上,毛色油亮,爪尖仍勾着半截布条——那是方才庙会时被孩童扯断的彩带。江然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时,伸手从它颈间摘下一枚铜铃。</p>
铃身冰凉,内里空空,本该发声的舌已不知去向。</p>
他掂了掂,收入袖中。</p>
穿过广场,跨过断桥,踏进江边那条他曾与小孩并肩走过的窄巷。</p>
巷子尽头,是家小小的糖人铺。</p>
炉火早熄,竹签斜插在凝固的琥珀色糖浆里,糖人歪斜,面目模糊,却依稀能看出是个咧嘴大笑的猴面。</p>
江然驻足。</p>
抬手,轻轻一拂。</p>
糖人应声而碎,糖渣簌簌落地,堆成一小片晶莹的雪。</p>
他俯身,指尖捻起一粒未化的糖粒,凑到鼻下。</p>
甜味很淡,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p>
是血。</p>
不是人血。</p>
是异人血。</p>
他们连做糖的原料,都要掺进同族的精血,以求“延寿增福”。</p>
江然直起身,将那粒糖含入口中。</p>
甜,浓烈,齁喉。</p>
然后是腥,翻涌而上,直冲天灵。</p>
他闭了闭眼。</p>
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p>
他继续向前。</p>
不多时,抵达城东一座坍塌半截的祠堂。</p>
祠堂匾额歪斜,上书“山魈显圣祠”五字,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纹。门楣断裂处,几缕青烟正袅袅升起,烟色惨白,聚而不散,在半空缓缓凝成一张人脸——正是那尊被砸碎的山魈雕像的面容。</p>
人脸无目,唯有一张巨口,缓缓开合,无声翕动。</p>
江然停下。</p>
静静看了它三息。</p>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烟脸遥遥一点。</p>
“敕。”</p>
一声轻喝。</p>
没有雷霆,没有烈焰。</p>
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银线,自他指尖射出,刺入烟脸眉心。</p>
刹那间——</p>
烟脸剧烈震颤!</p>
那张巨口猛地撕裂扩大,从中迸发出无数细碎尖叫,如同千万只幼鼠在铁皮罐中绝望啃噬!烟雾疯狂翻涌,试图凝聚、逃遁、反扑……却在触碰到银线的瞬间,尽数冻结、碎裂、化为齑粉!</p>
齑粉坠地,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p>
叮、叮、叮……</p>
如雨打铜磬。</p>
待烟尘落定,原地只余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残片,静静躺在青砖之上。残片背面,刻着一行微缩铭文:</p>
【癸亥年·匠作司·奉敕铸·山魈镇煞·违者殛】</p>
江然弯腰,拾起残片。</p>
指尖摩挲铭文。</p>
匠作司。</p>
人族古国官署,专司神像、法器、祭坛铸造,隶属礼部,直隶天子。</p>
而癸亥年……</p>
他心头微动,星尘戒中一道信息流闪过:</p>
【检测到上古纪年碎片,同步推演……推演完成。癸亥年,即人族大周王朝第七代君王姬昭在位第三十七年。距今,三千一百二十二年。】</p>
三千多年。</p>
匠作司的匠人,曾亲手铸造这尊山魈像。</p>
不是供奉。</p>
是镇煞。</p>
镇的,是眼前这群异人先祖的煞气。</p>
而今日,这座祠堂,成了婆罗城最后一处还存着“活气”的地方。</p>
因为祠堂地窖里,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p>
江然脚步一转,走向侧墙。</p>
抬手,一掌按在斑驳的泥墙上。</p>
轰隆——</p>
整面墙向内坍塌,露出下方幽深阶梯。</p>
霉味、汗味、尿骚味混杂着,扑面而来。</p>
阶梯尽头,是一扇腐朽木门。</p>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烛光。</p>
江然推门而入。</p>
地窖不大,约莫十步见方。四壁潮湿,挂满蛛网。角落堆着几袋发霉的黍米,一只陶瓮倾倒,浊水漫溢。烛台歪在石桌上,蜡泪堆积如山,火苗摇曳,将地上蜷缩的三道身影照得忽明忽暗。</p>
两个老人,一个女人。</p>
老人皆白发如雪,枯瘦如柴,脖颈上勒着粗粝麻绳,绳结深深嵌进皮肉;女人约莫三十许,腹部高高隆起,身下垫着破絮,身侧放着一把豁口菜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p>
她正用颤抖的手,一下一下,削着一根枯枝。</p>
枯枝顶端,已被削得尖锐如矛。</p>
听到门响,三人同时抬头。</p>
女人手一抖,枯枝脱手,滚到江然脚边。</p>
她死死盯着江然脸上的青铜傩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却不敢叫出声。两个老人则浑身筛糠,眼中只剩濒死的浑浊与麻木。</p>
江然没看女人,也没看老人。</p>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高隆的腹部。</p>
那里,正有规律地鼓起、落下。</p>
一下,又一下。</p>
像有什么东西,在胎衣里,用力撞击着母体。</p>
江然蹲下身。</p>
离女人只有半尺。</p>
女人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撞上冰冷石壁,发出沉闷一响。她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才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求……求您……别动她……”</p>
她指着自己肚子。</p>
“她……还没生……她什么都没做……”</p>
江然沉默。</p>
他伸出右手,缓缓探向女人腹部。</p>
女人浑身绷紧,瞳孔放大,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喊出声。</p>
指尖,停在距离她肚皮一寸之处。</p>
江然没碰。</p>
只是静静感受着那胎动。</p>
咚、咚、咚……</p>
有力,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p>
然后,他收回手。</p>
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铜残片,轻轻放在女人手边。</p>
女人愣住。</p>
江然站起身,转身欲走。</p>
“等等!”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是不是人?”</p>
江然脚步微顿。</p>
没有回头。</p>
女人盯着他背影,眼泪终于滚落,混着血丝滑下脸颊:“我阿爷……是个人。”</p>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手指死死抠住地面:“他被抓来婆罗城三十年……熬死了六任城主……前年才死……临死前,他告诉我……只要看到戴青铜面具、眉心有血痕的人……就说明……人族……还没绝。”</p>
江然依旧没说话。</p>
女人却笑了,笑得满脸是泪:“他没骗我……对吧?”</p>
江然终于侧过半张脸。</p>
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如古井。</p>
他望着女人,轻声道:“你阿爷,叫什么名字?”</p>
女人一怔,随即报出一个名字。</p>
江然点点头。</p>
星尘戒中,一段尘封记忆悄然解锁——</p>
【周昭三十七年,匠作司首席铸师姜夔,奉旨南巡,督造山魈镇煞像九百尊。途中遇异人劫掠,随行三十七匠,尽殁。唯姜夔重伤匿于山窟,以血为墨,刻碑明志,三日后力竭而亡。碑文今存于星尘戒·典籍库·第十七层,编号:姜氏血碑。】</p>
姜夔。</p>
就是这个名字。</p>
江然垂眸,看着女人隆起的腹部。</p>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滴银白色液体——那是明王真身残存的一丝星髓,蕴含最纯粹的生机与镇压之力。</p>
他屈指一弹。</p>
银液飞出,精准没入女人脐下三寸。</p>
女人浑身一震,腹中胎动骤然停止。</p>
三息之后——</p>
咚!</p>
一声更沉、更响、更浑厚的心跳,自她腹中响起。</p>
仿佛洪钟初鸣。</p>
女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肚子。</p>
江然转身,迈步离开。</p>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背对着三人,留下最后一句话:</p>
“孩子生下来……若眉心有痣,便叫她"姜"。”</p>
“若无痣……便叫她"姜夔"。”</p>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地窖入口。</p>
只余烛火摇曳,映着青铜残片上那行铭文,幽幽泛光。</p>
女人呆坐良久,终于崩溃般伏在地上,压抑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幼兽,在狭小的地窖里反复回荡。</p>
而此时,婆罗城外三百里。</p>
云瘴山。</p>
终年不散的浓雾,正无声翻涌。</p>
雾中,一道笔直裂隙,悄然浮现。</p>
裂隙之内,隐约可见——</p>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自山腹深处蜿蜒而上,直刺云霄。</p>
石阶尽头,一扇青铜巨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p>
门内,没有光。</p>
只有一片……饥饿的黑暗。</p>
江然的身影,已立于第一级石阶之前。</p>
他抬头,望向那扇门。</p>
面具上的血色泪痕,在雾气中微微发亮。</p>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p>
靴底与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p>
仿佛叩门。</p>
又似宣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