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p>
山林深处，月光依旧。</p>
江然缓缓从那百余具尸体中站起身来。</p>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满地的狼藉。</p>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收拾战场会比战斗还要累。</p>
杀异人很简单。</p>
给这些人开炉，却很麻烦。</p>
为了防止漏掉那两位皇族体内的材料，江然还贴心地给他们做了一个全身开套餐。</p>
字面意义上的，将全身都剖开了。</p>
骨骼，经脉，窍穴，五脏六腑。</p>
每一个可能藏着宝物的地方，他都翻了个遍。</p>
可惜。</p>
什么都没有。</p>
别说气血修行法了，就连像样的材料都没见到一样。</p>
江然摇了摇头。</p>
由此可见，这个枭阳国的婆罗城，并不咋滴。</p>
皇族的底蕴也就这样。</p>
不过...</p>
虽然屠戮枭阳国的价值不高，但来都来了。</p>
总得留下一些东西。</p>
比如一座尸山。</p>
亦或者，一座京观。</p>
江然收回目光，将那些异兽身上零零散散的材料收入星尘戒。</p>
然后，他迈步朝着山林外走去。</p>
脸上的纯黑无相傩面，缓缓流转。</p>
下一瞬。</p>
面具的颜色和纹路开始变化。</p>
纯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青铜色泽。</p>
眉心处，一道淡淡的血色纹路浮现，如同干涸的泪痕。</p>
武神·力。</p>
毕竟是去敌占区，虽然依旧戴着面具。</p>
但换个模样，起码不会那么嚣张。</p>
江然脚下红莲轻绽，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风，掠过山林。</p>
十几分钟后。</p>
以他现在二阶开脉的脚力，婆罗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p>
城门口没有守卫。</p>
此刻虽是深夜，城内却灯火通明。</p>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p>
隐隐还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从城内飘出。</p>
江然面具后的眉头微微挑起。</p>
这大半夜的，还这么热闹?</p>
等江然来到城门口。</p>
向前看去。</p>
城内，果然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热闹。</p>
街道两旁，店铺全都开着门。</p>
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胭脂水粉的，应有尽有。</p>
行人摩肩接踵，有说有笑。</p>
更让江然意外的是，街上有很多人戴着面具。</p>
各种各样的面具。</p>
有兽面的，有人面的，有狰狞的，有滑稽的。</p>
江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武神·力。</p>
青铜色泽，血色泪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傩戏面具。</p>
此刻混在人群中，竟然一点都不突兀。</p>
他微微点头。</p>
省事了。</p>
江然随着人流，缓缓向前走去。</p>
不过走了没多远，一只小手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袖。</p>
“先生!先生!"</p>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p>
江然停下脚步。</p>
低头看去。</p>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p>
枭阳国的。</p>
笑起来的时候，两边嘴角已经到了脸的中部。</p>
但此刻，那张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p>
江然没有躲。</p>
因为这只是一个感血境的小孩。</p>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婆罗城吧?”</p>
小孩仰着头，语气笃定。</p>
江然沉默了两秒。</p>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p>
小孩的眼睛更亮了。</p>
他立即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做过很多次了。</p>
“先生，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婆罗节，我们城里可热闹了!”</p>
“您一个人逛，肯定找不到好玩的地方。”</p>
“不如让我来给您带路?”</p>
“我从小在婆罗城长大，哪条街有什么，哪家店最好吃，哪里最好玩，我都知道!</p>
小孩拍着胸脯，一脸自信。</p>
江然看着他。</p>
思索了两秒。</p>
然后轻声问道:</p>
“报酬是?”</p>
小孩立即举起两根手指。</p>
“两颗灵晶!”</p>
“只要两颗灵晶，我带您玩一整晚!”</p>
“保证让您尽兴!”</p>
江然没有说话。</p>
他抬起右手。</p>
星尘戒幽光一闪。</p>
两枚灵晶，凭空出现，落在掌心。</p>
小孩的眼睛瞬间瞪大。</p>
江然没有理会他的震惊。</p>
随手将两枚灵晶扔给他。</p>
小孩下意识接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温热的灵晶，整个人都愣住了。</p>
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p>
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灿烂了。</p>
“大人!您跟我来!”</p>
他一把将灵晶塞进怀里，然后转身朝前跑去。</p>
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说道:</p>
“我先带大人去莲花灯会看看!”</p>
“那边现在最热闹了，各家的大小姐们都会去放灯许愿!”</p>
江然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跟了上去。</p>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p>
小孩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道:</p>
“大人，您是从哪个国家来的啊?”</p>
“是路过婆罗城，还是专程来参加婆罗节的?”</p>
江然随口答道:</p>
“路过。”</p>
小孩点点头，又问道:</p>
“那大人之前听说过婆罗节吗?”</p>
江然沉默了一秒。</p>
然后轻声问道:</p>
“这婆罗节，是什么节日?”</p>
小孩愣了一下。</p>
他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疑惑。</p>
“就跟大人您所在的国家一样啊，敬奉神明的日子。”</p>
“只不过我们这边，就直接以城的名字命名了。</p>
“婆罗节，就是敬奉咱们婆罗城的守护神。”</p>
江然若有所思。</p>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些灯火璀璨的庙宇。</p>
然后轻声问道:</p>
“那你们的神明...会来接受你们的供奉吗?”</p>
小孩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p>
“怎么可能啊大人!”</p>
他摆着手。</p>
“今天是婆罗节不假，但整个枭阳国，上百座城池，都在今天敬奉山大人。”</p>
“山大人哪怕要来，也是去枭阳城啊，那可是咱们枭阳国的都城。”</p>
“咋可能来咱们这种偏僻地方?”</p>
江然的脚步，微微一顿。</p>
山大人。</p>
枭阳国敬奉的神明。</p>
而且按照这小孩的说法，那位山大人...</p>
还活着。</p>
甚至连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都知道祂的存在。</p>
江然沉默了下来。</p>
他没有再问。</p>
只是继续跟着小孩往前走。</p>
穿过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p>
一条宽阔的江面，横亘在两人面前。</p>
江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p>
无数盏莲花灯，在江面上缓缓漂流，将整条江映照得流光溢彩。</p>
那些莲花灯大多是粉色的，如同一条流淌的星河。</p>
江边站满了人。</p>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p>
一个个都盯着江面上的莲花灯，脸上带着虔诚或者期盼的表情。</p>
江然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p>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抽搐。</p>
小孩口中的各家大小姐...</p>
在江然眼里，全都是嘴巴咧开到极致的身影。</p>
有的在掩嘴轻笑，有的在双手合十祈祷，有的在踮着脚尖放灯。</p>
动作倒是挺美。</p>
但那长相...</p>
江然收回目光。</p>
算了，不重要。</p>
他走到江边，双手搭在桥栏上，静静看着江面上那些漂流的花灯。</p>
沉默了几秒。</p>
然后，他轻声开口:</p>
“这么大的节日，你们这不抓一些人过来助兴么?”</p>
小孩愣了一下。</p>
随即，他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笑容。</p>
“以往是有的。"</p>
“我在书上见过，说以前婆罗节的时候，会抓一批人类过来，当众宰杀，祭祀山大人。”</p>
“那可热闹了。”</p>
他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向往。</p>
“可惜现在不行了。”</p>
“通道紧缺，仙宫那边还没给咱们这边打通去人世间的路。</p>
“要等到通道打通了，才能去抓人。”</p>
江然没有回头。</p>
他只是静静看着江面。</p>
小孩抬起头，眼里带着好奇，看向江然。</p>
“大人，听起来您已经去过人世间了?”</p>
江然点点头。</p>
“去过了。</p>
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p>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p>
“那现在的人世间是啥样的啊?”</p>
“还跟咱们这一样吗?”</p>
“他们到底有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好吃啊?”</p>
说着说着，他下意识擦了一下嘴角。</p>
那是口水。</p>
江然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p>
轻声问道:</p>
“你也想吃人么?”</p>
小孩一听，立即来了精神。</p>
他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地说道:</p>
“那肯定啊!”</p>
“大人您这是什么话?”</p>
“谁不想吃人?"</p>
“吃了人，就有机会获得名额，就能去现世那边。”</p>
“而且人族本来就该死，他们杀了咱们多少族类?”</p>
小孩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说道:</p>
“我听我阿爷说过，上古的时候，那些人族的什么黄帝，炎帝，杀得咱们好多国都灭了族。”</p>
“还有那个后羿，一口气射死了咱们多少老祖宗?”</p>
“这些仇，难道不报?”</p>
他抬起头，看着江然，眼神清澈而坚定:</p>
“而且人族一直有野心，不把他们吃光的话，他们迟早会杀过来。”</p>
“到时候咱们的族人怎么办?”</p>
“所以...”</p>
他顿了顿，理所当然地说道:</p>
“当然要把他们吃光啊。”</p>
“就是有点可惜...”</p>
小孩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p>
“都这么多年了，他们的人还是太少。”</p>
“要是能再多一点就好了。”</p>
江然看着他。</p>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p>
看着那张说起吃人，就如同说起家常便饭的脸。</p>
他沉默了很久。</p>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p>
低声呢喃:</p>
“是啊...太少了。”</p>
“确实不太够。”</p>
小孩没听清，抬起头好奇地问道:</p>
“大人，您说什么?”</p>
江然没有回答。</p>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江面上那些漂流的花灯。</p>
过了几秒，他轻声问道:</p>
“你们这，有没有卖地图的铺子?”</p>
“我刚来这边，不太熟悉，想买张周边的路线图。”</p>
小孩一听，立即点头。</p>
“有的大人!”</p>
“前面那条街拐过去，就有一家店，专门卖各种地图的。”</p>
“我带您过去!”</p>
说完，他转身就跑。</p>
江然迈步跟上。</p>
两人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p>
街角处，一家店铺还开着门。</p>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照亮了门上的招牌。</p>
【山川舆图】</p>
江然推门进去。</p>
店里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p>
听到动静，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江然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孩子。</p>
“要什么?”</p>
江然没有废话:</p>
“周边城池的地图。”</p>
老头点点头，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卷兽皮，在柜台上摊开。</p>
那是一张很大的地图。</p>
非常大。</p>
大到江然看到的第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p>
地图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点。</p>
每一个黑点，都是一座城池。</p>
山脉，河流，平原，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p>
而婆罗城...</p>
在地图上，仅仅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p>
甚至还不是最显眼的那些。</p>
江然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张地图。</p>
扫过那密密麻麻，标注着名字的陌生国度。</p>
嘴角忍不住缓缓勾起一丝弧度。</p>
他付了五颗灵晶，将地图收入星尘戒。</p>
身后，小孩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p>
“大人，庙会马上就要开始了!”</p>
“咱们现在快过去吧?”</p>
江然转过身。</p>
声音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p>
“好啊。”</p>
“过去吧。</p>
“我也有点等不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