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火海翻涌。</p>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身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齐齐停住了脚步。</p>
不是想停。</p>
是不得不停。</p>
那道黑袍傩面的身影，就这么随意地站在废墟中央，脚边蜷缩着昏迷的小女孩。</p>
两点猩红，隔着火海，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p>
像是扫过一群蝼蚁。</p>
人群沉默了几秒。</p>
然后，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从人群中缓缓走出。</p>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周身气息晦涩如深渊。</p>
三次破限。</p>
他看着江然，又看了看江然脚边那个蜷缩的小女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贪婪。</p>
但他掩饰得很好。</p>
“明王阁下。”</p>
他双手抱拳，姿态谦卑</p>
“老夫乃先秦练气士，徐市门下弟子，姓周，单名一个谦字。”</p>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p>
“先前不知此处是阁下镇守，多有冒犯，还望海涵。”</p>
江然没说话。</p>
只是静静看着他。</p>
周谦也不尴尬，继续说道:</p>
“既然此处并无大神通传承，那老夫等人也不便久留。”</p>
他微微欠身:</p>
“只是...”</p>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江然脚边的小女孩:</p>
“阁下身后这位，乃是上古凶神旱魃，所到之处赤地千里，生灵涂炭。”</p>
“若放任不管，恐怕...”</p>
他抬起头，看着江然，声音诚恳:</p>
“明王阁下可否将这位凶神，交由我等处置?”</p>
“老夫等人愿出大价钱，绝不令阁下吃亏。”</p>
话音落下。</p>
周围那些沉默的身影，齐齐向前迈出一步。</p>
三十多人。</p>
有先秦练气士的残脉，有汉末割据的诸侯遗老，有魏晋南北朝的散修，有隋唐时期避世不出的隐士。</p>
时代不同，来历各异。</p>
但在这一刻，他们的脚步，出奇地一致。</p>
目光，出奇地一致。</p>
全都落在江然脚边那个蜷缩的小女孩身上。</p>
贪婪。</p>
赤裸裸的贪婪。</p>
江然看着那些目光。</p>
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p>
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p>
他没有搭理周谦。</p>
甚至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p>
只是转过身，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屁股坐了下来。</p>
就坐在小女孩旁边。</p>
坐在那片被火焰灼烧得焦黑的废墟上。</p>
然后，他抬起头。</p>
两点猩红，越过火海，越过那三十多道贪婪的身影。</p>
落在远处，轻声开口:</p>
“这些人，交给你们了。”</p>
话音落下。</p>
火海外围，一行身影，从翻涌的火浪中缓缓走出。</p>
为首之人，灰白眼眸，面容冷峻如铁石。</p>
冉闵。</p>
他身后，霍去病，李白，法庆等人紧紧跟随。</p>
八人。</p>
对上三十余人。</p>
数量悬殊，但气势，却是另一回事。</p>
李白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那三十多道身影。</p>
那双千年风流浸润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戏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p>
“啧啧啧……”</p>
“以为联起手来，就能来抢天女大人了?”</p>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p>
周谦的脸色，微微一沉。</p>
他看着冉闵，看着李白等人沉默了两秒。</p>
然后，轻声开口:</p>
“冉闵天王，李太白诗仙，冠军侯...”</p>
他顿了顿，目光与冉闵的灰白眼眸对视:</p>
“你们也都是活了这么多年的存在，应该很清楚...”</p>
“咱们这些老辈子，拼起命来。”</p>
“你们拦不住我们。”</p>
话音落下。</p>
他身后那三十余人，周身气息齐齐涌动。</p>
气血狼烟冲天而起，将火海上方的天空都染成一片暗红。</p>
三十余位古代超凡者。</p>
最弱的，也是一次破限。</p>
最强的，三次破限，不下五位。</p>
这等阵容，放到归墟任何一座城市，都是足以掀翻一方的存在。</p>
然而...</p>
冉闵没有说话。</p>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灰白眼眸平静地看着周谦。</p>
霍去病却笑了。</p>
他向前走出一步，那张霜白赤纹的傩面下，嘴角缓缓咧开。</p>
“是吗?”</p>
他轻声说。</p>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p>
下一瞬。</p>
他已经出现在周谦面前。</p>
一拳砸下。</p>
周谦瞳孔骤缩。</p>
他没想到，霍去病会说动手就动手。</p>
更没想到，霍去病的速度，会快到这种地步。</p>
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抬起双臂，护在身前。</p>
砰!!!</p>
拳臂相撞。</p>
周谦的身形，被这一拳硬生生砸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路滑出数十米，才堪堪停下。</p>
他抬起头，看向霍去病。</p>
脸色，彻底变了。</p>
“你...”</p>
霍去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p>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p>
第二拳。</p>
周谦再次倒飞。</p>
霍去病的声音，在火海上空回荡:</p>
“现在，好像是你们拦不住我们呢!?”</p>
话音未落。</p>
冉闵也动了，身形切入那三十余人中央。</p>
灰白眼眸扫过四周，然后一拳轰出。</p>
没有花哨的神通，没有绚烂的光华。</p>
只有纯粹的暴力。</p>
拳锋落处，一名二次破限的散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炸成一团血雾。</p>
李白负手而立，站在战场边缘。</p>
他看着那三十余道在火焰中穿梭厮杀的身影，微微摇了摇头。</p>
然后，他抬起右手。</p>
五指轻捻，像是在拈一朵花。</p>
“君不见...”</p>
他轻声开口，声音如吟如诵:</p>
“黄河之水天上来。”</p>
话音落下的瞬间。</p>
火海上空，一道银白色的天河虚影，轰然降临。</p>
奔流到海不复回。</p>
天河倾泻，将那三十余人的阵型，硬生生冲散。</p>
法庆双手合十，站在火海之中。</p>
僧衣洁白如新，不染半点血污。</p>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被天河冲散，被冉闵几人追杀的古代超凡者。</p>
那张虔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p>
“阿弥陀佛。”</p>
他轻声诵念:</p>
“可惜。”</p>
“贫僧今日，杀不了人了。”</p>
高昂手持一根从废墟中捡来的钢筋，浑身浴血，每一击都精准贯穿一名散修的要害。</p>
他放声大笑:</p>
“痛快!!”</p>
嵇康盘坐于一块巨石之上，膝上横着一张焦尾古琴。</p>
他闭着眼，十指轻拨。</p>
琴音如流水，消入战场。</p>
每一个音符落下，便有一名散修的动作凝滞一瞬。</p>
而那一瞬，足够霍去病的拳头，贯穿他们的心脏。</p>
三十余人，不到盏茶时间。</p>
已倒下大半。</p>
剩下的，开始退。</p>
开始逃。</p>
他们终于明白，那八个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拦住的。</p>
不是数量能弥补的。</p>
然而...</p>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p>
“急什么?”</p>
那十几道刚要转身的身影，齐齐住。</p>
他们回过头。</p>
看见那些本应被缠住的冉闵，不知何时，已经拦在了他们的退路上。</p>
冉闵站在最前方。</p>
灰白眼眸，静静看着他们。</p>
“既然来了。”</p>
他轻声说。</p>
“就都留下吧。”</p>
而此刻。</p>
江然这边。</p>
他依然坐在小女孩身边，静静看着远处的厮杀。</p>
直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p>
他没有回头。</p>
只是轻声说:</p>
“怎么，都没人能来打扰我们了，你还要躲着!?”</p>
话音落下。</p>
一道人影，正从火海上空，缓缓落下。</p>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p>
面容俊朗，气质儒雅，穿着一袭白长衫，负手而立。</p>
踏在虚空之中，脚不沾地。</p>
静静看着江然。</p>
江然也看着他。</p>
两点猩红，与那双黄褐色的眼眸，隔空对视。</p>
沉默持续了三秒。</p>
然后，江然轻声开口:</p>
“你是谁?”</p>
他问得很平静。</p>
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p>
因为这个人。</p>
三次破限。</p>
气息比那位所谓的圣主，强了不止一个档次。</p>
而且...</p>
他的瞳孔是黄褐色的。</p>
永生教的人。</p>
但和之前那些被改造的容器不同。</p>
这个人，是古代超凡者。</p>
被永生教改造过的古代超凡者。</p>
中年人听着江然的问题，微微一笑。</p>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p>
“在下，来俊臣。”</p>
“见过明王阁下。”</p>
江然面具后的眉头，微微挑起。</p>
来俊臣。</p>
这个名字，他认识。</p>
或者说，任何一个对历史有些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p>
唐武周时期著名酷吏。</p>
发明了请君入瓮的典故。</p>
以罗织罪名，严刑逼供闻名后世。</p>
在史书上，他的名字，就是酷刑的代名词。</p>
江然没想到，这种人，竟然还能活着。</p>
而且活得很好。</p>
被永生教改造，成了他们的刽子手。</p>
他看着来俊臣，若有所思。</p>
片刻后，他轻声问:</p>
“你在永生教里，是什么职位?”</p>
这个问题他还挺好奇的。</p>
因为来俊臣的战力，明显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容器强太多。</p>
有配套的神通。</p>
有积攒千年的境界底蕴。</p>
还有几乎不死的改造之躯。</p>
这样的人在古代超凡者中，战力也是极强的存在。</p>
来俊臣却没有回答。</p>
他只是微微一笑，目光越过江然，落在他身后那个蜷缩的小女孩身上。</p>
那双黄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p>
“明王阁下。”</p>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p>
“现在把她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p>
“如何?”</p>
江然听着。</p>
然后，他摇了摇头。</p>
缓缓站起身来。</p>
黑袍在火风中猎猎作响，纯黑傩面低垂，两点猩红平静地注视着来俊臣。</p>
“我也是纳闷。”</p>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p>
“我到底要杀死你们永生教多少人。”</p>
“你们才能清楚一点...”</p>
“我跟你们，早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状态了?”</p>
话音落下的瞬间。</p>
江然的身影，消失在原地。</p>
下一瞬。</p>
他已经出现在来俊臣面前。</p>
右手抬起，五指如钩，直接向来俊臣的咽喉。</p>
然而...</p>
来俊臣没有躲。</p>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手扼住自己的脖子。</p>
甚至脸上还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p>
江然的眉头，微微皱起。</p>
不是因为这笑容。</p>
是因为...</p>
来俊臣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p>
五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出。</p>
点向江然身后那个蜷缩在废墟中的小女孩。</p>
江然没有犹豫。</p>
五指收拢。</p>
咔嚓。</p>
來俊臣的脖子，瞬间被掐断。</p>
但那只抬起的手，已经点出去了。</p>
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机，破空而去。</p>
精准落在小女孩眉心。</p>
下一秒。</p>
一股热浪。</p>
从那个蜷缩的小小身体上，轰然爆发。</p>
那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热浪。</p>
恐怖到极致的高温，以小女孩为中心，疯狂扩散。</p>
来俊臣的身体，在江然掌心之中，瞬间化作灰烬。</p>
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p>
江然的身上，漆黑刑甲瞬间凝聚。</p>
十米高的百劫明王真身，轰然降临。</p>
明王双臂交叠，护在身前。</p>
但那热浪，依然将他掀得向后滑出数十米。</p>
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p>
远处。</p>
正在厮杀的冉闵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p>
那股热浪就已经撞在他们身上。</p>
八道身影，如同被巨锤击中，齐齐倒飞出去。</p>
砸进废墟深处。</p>
火海，再次升腾。</p>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都要狂暴。</p>
火焰窜起数十米高，将整片天空映照成一片刺目的赤红。</p>
方圆数十里，皆可见。</p>
而在这片火海中央。</p>
江然站在原地。</p>
明王真身纹丝不动，两点猩红穿透火焰，死死盯着前方。</p>
那里。</p>
那个小女孩身上白色的连衣裙已经在火焰中化作飞灰。</p>
原本苍白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深红色。</p>
两截漆黑的骨角，从额顶缓缓探出...</p>
那双曾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p>
眼眶里只有纯粹的血光。</p>
满是凶戾...</p>
她的身形，依然是七八岁孩子的大小。</p>
但那股气息和威压....</p>
已经完全不同了。</p>
她仰起头。</p>
发出一声怒吼。</p>
声浪如实质，将四周的火焰再次推向高空。</p>
火海地狱，彻底降临。</p>
然而在江然的眼里...</p>
小女孩的身侧。</p>
依旧是那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瘦小身影。</p>
七八岁的模样，墨发披肩，面容苍白。</p>
正站在那里...</p>
眼里满是平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