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话音落下的瞬间。</p>
陈安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p>
他不是没想过明王会拒绝。</p>
来之前，尊者亲口说过，此人行事不可测，要做好动手的准备。</p>
但陈安没想到的是，明王会拒绝得这么干脆。</p>
甚至...还在朝他走来。</p>
雨夜中，那道黑袍傩面的身影步伐从容，脚下红莲在湿漉漉的高架桥面上无声绽放。</p>
每一步，距离他近一米。</p>
每一步，那两点猩红便亮一分。</p>
陈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p>
随即他强行稳住身形，喉结滚动了一下。</p>
“明王阁下。”</p>
“何必呢?”</p>
他顿了顿，那双黄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江然:</p>
“如果我们自己不想死...”</p>
“哪怕您的战力绝巅，也杀不死我们。”</p>
江然停下脚步。</p>
雨顺着傩面的下颌滴落。</p>
他看着陈安。</p>
然后，轻声开口:</p>
“谁说我要杀死你们?”</p>
陈安一愣。</p>
江然微微歪头，猩红目光里带着一丝古怪。</p>
“难道你记忆里...”</p>
“没有那些折磨人的法子?”</p>
陈安的脸色，瞬间一僵。</p>
而江然没有再说话。</p>
只是继续迈步，朝陈安走去。</p>
红莲在雨水中盛开，又被脚步踏碎。</p>
而就在这时...</p>
陈安身后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终于动了。</p>
玄色长裙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p>
她越过陈安，缓步走上前来。</p>
陈安如蒙大赦。</p>
他几乎是九十度弯下腰，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p>
“尊者!”</p>
“抱歉...属下无能……”</p>
女人没有看他。</p>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p>
陈安立刻噤声，退到一旁。</p>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p>
雨幕中，那张脸终于清晰。</p>
江然的脚步，停住了。</p>
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p>
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秀，唇形是那种不带任何笑意的微抿。</p>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路灯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p>
黄褐色的瞳仁，却没有破坏这张脸的美感。</p>
反而添了几分妖异的神性。</p>
但让江然停下的，不是这张脸的漂亮。</p>
是他认识这张脸。</p>
或者说...</p>
换个联邦人来，都不会陌生。</p>
三年前，联邦最红的女明星。</p>
姓沈，单名一个沅字。</p>
出道五年，拿了两个影后，五个顶奢代言，社交账号粉丝破亿。</p>
那张脸曾经铺满全国每一座城市的户外大屏。</p>
然后，在她最红的时候...</p>
被爆出罹患胰腺癌晚期。</p>
她开了一场直播，剃光了头发，笑着跟粉丝说等我回来。</p>
然后渐渐淡出大众视线。</p>
而现在，这个患了绝症的女人。</p>
站在雨夜的高架桥上。</p>
站在他面前。</p>
眼瞳是黄褐色的。</p>
周身的气息二次破限。</p>
江然面具后的眉头，缓缓皱起。</p>
看来永生教的目标，远不止联邦高层。</p>
他们渗透娱乐圈，渗透公众人物，渗透那些拥有巨大社会影响力的名人。</p>
江然忽然觉得，今晚这趟高架，来得值了。</p>
而沈沅，或者说，永生教的这位尊者，此刻终于正眼看向他。</p>
她轻声开口:</p>
“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p>
“哪怕你未来的实力，永远站在最前沿。”</p>
“但其他人呢?”"</p>
她顿了顿。</p>
那双黄褐色的眼眸，缓缓转向江然身后，紧皱着眉头，随时准备作战的王振国。</p>
“你身后那位。”</p>
“他能挡住我们的暗杀?”</p>
“还是你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那些古代超凡者?”</p>
“你自由城里的那些人?”</p>
“那些你从东山市带回来的战士?”</p>
江然的猩红目光，骤然凝住。</p>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p>
然后，江然低下头。</p>
他沉默了两秒。</p>
然后缓缓抬起头。</p>
沈沅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p>
她想退。</p>
她甚至已经动了后退的念头。</p>
但来不及了。</p>
一只戴着漆黑刑甲碎片的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p>
她被那只手从原地拎起。</p>
双脚离地。</p>
玄色长裙在雨中无力地垂下。</p>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傩面。</p>
近在咫尺。</p>
两点猩红从眼孔中平静地俯视着她。</p>
江然看着她。</p>
看着她那张曾经被亿万粉丝追捧的脸，此刻在他心下微微扭曲。</p>
轻声问道:</p>
“你家里人...”</p>
“没教过你，威胁人之前，要先掂量掂量自己?”</p>
沈沅的黄褐色眼眸，止不住地缓缓放大。</p>
她是二次破限。</p>
她不是普通的二次破限。</p>
她是被亲手改造的容器...</p>
寻常的三次破限，她都可以无伤逆伐。</p>
所以今夜，她有底气来。</p>
所以她觉得，哪怕谈不拢，至少能全身而退。</p>
但现在。</p>
此刻。</p>
那只扼在她咽喉上的手，传来的力量，那根本不是三次破限该有的力量。</p>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p>
她看着那两点猩红。</p>
看着那张纯黑无相的傩面。</p>
忽然意识到她错了。</p>
而且错得离谱。</p>
哪怕三次破限的战力，跟眼前这个人...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p>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p>
“咔嚓”</p>
一声脆响。</p>
她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p>
颈椎粉碎，脊髓断裂。</p>
她的意识，陷入短暂的黑暗。</p>
江然没有放手。</p>
他就这样单手拎着那具软成一滩烂泥的身躯，猩红目光缓缓转向陈安。</p>
陈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p>
他看着江然手中那具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的尊者。</p>
忽然特别想骂娘。</p>
什么狗屁尊者!?</p>
在明王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p>
而此刻，江然已经拎着那具身躯，朝他缓缓走来。</p>
“说出祂的名讳。”</p>
“我可以送你一个痛快。”</p>
陈安张了张嘴，随后又紧紧闭上。</p>
因为他看见了。</p>
江然手中那颗歪垂的头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p>
骨骼接续，肌肉再生，皮肤弥合。</p>
三秒。</p>
仅仅三秒。</p>
那双黄褐色的眼眸，重新睁开。</p>
沈沅看着近在咫尺的傩面，正想开口...</p>
“咔嚓。”</p>
江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p>
第二声脆响。</p>
她的头颅，再次向同一侧。</p>
颈椎，再次粉碎。</p>
陈安的瞳孔，剧烈收缩。</p>
他看着那具再次软烂下去的身躯。</p>
看着那颗再次无力垂下的头颅。</p>
忽然意识到...</p>
明王根本不是在等她恢复。</p>
明王是在等。</p>
等他说出那个名讳。</p>
江然没有看他。</p>
他依然拎着那具再次失去生息的身躯，轻声说:</p>
“何必呢?”</p>
陈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p>
他没有回答。</p>
只是猛地转身。</p>
冲向高架桥边的护栏。</p>
双手撑住冰凉的金属栏杆，对着下方漆黑的江面。</p>
吹出一声口哨。</p>
哨声撕裂雨夜。</p>
江然没有动，也没有阻止。</p>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安吹完那声口哨。</p>
然后从原地消失。</p>
陈安甚至没有来得及收回撑在栏杆上的手。</p>
一只戴着漆黑刑甲碎片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后颈。</p>
他被那只手从护栏边拎起。</p>
双脚离地。</p>
视野中，是下方漆黑的江面，是远处两岸零星的灯火，是雨丝坠入江心时溅起的细密涟漪。</p>
江然站在高架桥边缘。</p>
左手拎着陈安，右手拎着沈沅。</p>
雨从傩面上滑落。</p>
他看着下方漆黑的江面。</p>
然后松开了踩在桥面上的脚。</p>
三道身影，从高架桥上一跃而下。</p>
夜风呼啸，雨丝斜掠。</p>
脚下，一朵赤红色的莲华，在即将触及江面的剎那轰然绽放。</p>
江然踏莲而立。</p>
左手陈安，右手沈沅。</p>
江面在他脚下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p>
而远处...</p>
原本平静的江面，骤然翻涌。</p>
江然的猩红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片翻涌的水面上。</p>
水浪越来越高。</p>
浪脊如犁开的沟壑，从百米外笔直朝他涌来。</p>
速度快得惊人。</p>
下一秒...</p>
一颗头颅，从江面之下轰然浮现。</p>
那是一颗虎头。</p>
金褐色的皮毛紧贴颅骨，被江水濡湿成一缕一缕。</p>
额间纹在雨夜中泛着幽光。</p>
双目竖瞳，死死锁定江然。</p>
紧接着是身躯。</p>
鱼身，覆盖着青黑色鳞片。</p>
再然后是尾。</p>
蛇尾。</p>
长达三丈，从江面之下拖曳而出，尾尖在雨中轻轻摆动，每一次摆动，江面便炸开一圈浪花。</p>
虎头，鱼身，蛇尾。</p>
江然看着这尊从江底升起的巨兽，傩面后的眉头微微一挑。</p>
虎蛟。</p>
《山海经·南山经》有载:</p>
“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p>
眼前这只，身长目测超过二十米。</p>
气息三次破限。</p>
江然看着它，倒是终于来了一丝兴趣。</p>
那位神明，连这些凶兽都能改造?</p>
他抬起右手。</p>
陈元的身躯被江然随手搁在莲华边缘，然后握拳。</p>
赤金色的龙与墨黑色的虎煞，自臂膀之上缠绕咆哮。</p>
刑劫之力在拳锋疯狂汇聚。</p>
九朵莲华，自拳锋处悄然绽放，将整条右臂完全覆盖。</p>
江然没有等虎蛟冲过来。</p>
他向前踏出一步。</p>
脚下的红莲剧烈震颤。</p>
然后一拳轰出。</p>
九朵莲华，脱离拳锋，化作九道赤红流光，贯入江面。</p>
九声爆炸，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p>
江面被硬生生炸开一道直径超过三十米的沟壑。</p>
江水如沸腾般向四周倾泻。</p>
浪头拍击两岸堤坝，溅起数米高的水幕。</p>
而虎蛟那长达二十米的身躯，在那爆炸中四分五裂。</p>
碎肉在漫天雨丝中四散飞溅。</p>
江然站在原地，收回右拳。</p>
重新拎起陈安。</p>
猩红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那片沸腾的江面。</p>
在灵觉的视线里。</p>
那具已经碎成数十块残骸的虎蛟身躯，跟之前的张伟民一样，还在动。</p>
江然静静看着这一幕。</p>
脸色平静。</p>
果然。</p>
不是巧合。</p>
那位神明，不仅改造人类。</p>
连山海经中的凶兽，也在他的掌控之中。</p>
这已经不是渗透了。</p>
这是在无声无息之间，将触角扎进这世界每一个角落。</p>
江然没有再看那头正在复生的虎蛟。</p>
他拎着陈安和沈沅，踩着莲华，缓缓朝那堆正在重组碎肉走去。</p>
而就在这时，他右手拎着的沈沅。</p>
脖子第三次复原。</p>
她睁开眼，黄褐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p>
随后她猛地扭过头，看向两岸。</p>
高楼上，一扇扇窗户正在推开。</p>
有人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手机，对着江面上那尊踏莲而立的黑袍身影。</p>
镜头在雨中闪烁。</p>
沈沅见状，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然。</p>
那双黄褐色的眼眸里。</p>
只剩下怨毒。</p>
“等着吧，你会死的。”</p>
“还有你身边的人...”</p>
“全部都会死的。”</p>
话音刚落，沈沅炸了。</p>
如张为民那般在江然手里炸了，连一块碎肉都没留下。</p>
江然见状，抬起左手。</p>
将陈安拎到眼前，猩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p>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p>
陈安神情呆滞地看着江然，以及旁边江面上的血污，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p>
终于...</p>
张开了嘴。</p>
“祂的名讳是...”</p>
话音未落，陈安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在江然眼前也炸了。</p>
江然站在原地，收回手，眉头微皱。</p>
远程操控?</p>
不。</p>
如果是远程操控，陈安在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对方就应该炸了。</p>
江然抬起头，望向前方重新复原的虎蛟。</p>
雨丝落在傩面上，顺着下颌滴落，轻声自语着:</p>
“连名讳都不能说么...”</p>
“有点意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