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溪的心里并不平静，理智是一方面，心理又是一方面。可是这一刻，她的理智和心全部倾向于一侧。他说的太过于诚恳，让她看不出任何欺骗，所以……她做了选择。
“我们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殷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只要他答应他们一起离开这里，那就把以前所有的一切被黄土埋没，他们重新开始。
巫夏点头：“我们离开这儿，重新开始。”
——
古典躺在阎君的腿上，阎君坐在大软椅里面。他把玩着古典的长发，指尖不停地画着圈。
古典像只猫一样，她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很慵懒。
饭后的时光，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这个位置特别好，临近窗户，她微微抬头就能看见窗外澄澈湛蓝的天空。她爱极了这个颜色，看起来那么干净，不染尘埃，没有任何的脏汁黑水玷污它的蓝。
那样纯净的颜色，单单是看着就能让人心里舒畅一些，似乎所有的事都没那么重要了。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子，心境也变得慵懒随意。
古典抓着他的一只手，放在阳光下端量。手指修长，肤色白皙，指节均匀且分明，指甲也修理的整整齐齐，实在是无法挑剔。
“你上次回酆都，都发生了什么？”古典问道。
阎君有些惊讶，“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件事了？”
古典淡淡回道：“突然想到了，就问了。以你的个性，崔钰应该不太好过吧。你怎么收拾他了？”
“打了一顿，然后折腾着他。他不是看好西殿那位嘛，我就让那个小殿下折腾他玩。”阎君说的很无所谓。
古典动了动眉毛，说道：“还没有问过你，西殿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
阎君松开她的发，轻笑了一下：“是个小姑娘，比古朴还小一些。长得跟我有些像，你看见了说不定会喜欢。”
古典反问他：“你怎么断定我会喜欢她？”
“你向来喜欢小孩子，古朴自然不用说。尤莉那时候刚被带回去，你不是也挺喜欢的吗？如果不是尤莉一开始是巫夏的傀儡，你应该也不会心存芥蒂。反正现在尤莉也仅仅是个小姑娘罢了，你也可以不必那么介怀。”阎君一直都观察着古典，自然知道她一些喜好。
古典瞥向窗外，“其实，在这些事开始以前，我还是有一些自负的。自以为和凡人不同，冷眼旁观着他人的生老病死，冷眼旁观所有的世态炎凉，我把人情冷暖都置之度外。觉得我自己是很厉害的人，我拥有跟他们不同的能力，也更理智清醒，不会被内心的欲望操控，懂得去明辨是非。”
阎君听着她说话，并不开口打断她。
古典说的很认真，“可当这一切开始，我才恍然发觉，我错了。从头到尾都是错的。我并不厉害，我的实力也护不住我想护的人。随随便便就可以被人掳走，连挣扎都办不到。如果我足够强大的话，起码，我应该还要逃跑的资格。”
“我生活的千城是虚假的，那些存在于千城里形形色色的人，也都是半真半假。我以为我活在人间，承受着红尘数千丈。可惜……实际上我还未曾踏入红尘半厘。”
“当经历过这些所有的事。我反而没办法想从前那样立刻做出判断。我心里在犹豫着，对错的分辨到底该怎么分辨？你说他是错，那你又知道他为什么是错吗？”
古典反思了很多很多，“比如古月和神绛。我无法从他们身上说出任何错误。就如同所有人看到的那样，他们做的事已经算是"善"，却承受了恶果。他们本不该是那样的结局。神绛更不应该永远消失……”
她的声音蓦地低沉下来，她转过眸子看着阎君，眸里有一些哀伤。她说：“我从没有这么为一个人感到不值。你无法想象，神绛那样的人抱着怎样的心态离开这个世界。她太善良了，善良的让你觉得任何一点杂念都是对她的亵渎。”
“正因为我替神绛感到不值，所以我甚至无法去怨恨古月什么。”古典笑了笑，颇为自嘲，“哪怕古月以我为祭品，我也无法去怨她。因为那是为了神绛。我看见了他们所经历的所有的事情……所以我明白古月的心理，就升不起怨恨。”
阎君抬起手，轻轻覆盖住她的眼睛，“那太沉重了。”
古典没有挪开他的手，而是继续说下去：“在这件事里，如果说古月和神绛是无辜的，那么……绛国的王和子民就是有罪的吗？其实也不见得。”
“王的立场是权利的所有，所以神职的存在注定会被取缔。子民们只是因为神绛异类的身份而惴惴不安，他们很茫然，也很恐慌，他们才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一场屠杀，经历着战争所带来的一切负面影响。所以……我们又怎么能说他们是错的呢？”
似乎，无论什么事，都无法真正去论断对与错。对与错的界限总是这么模糊不清。一旦带有倾向性，势必是倾向的那一方对，可是又不见得另一方真的错。
阎君缓缓说道：“古典，正如我曾经跟你所说的，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既有的法则中运转。一切都该按照规则进行，我们身处人类社会，就要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而行事。我们去评判对与错，也势必要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而去评判。真正的平心而论，自然是无法评判的。”
古典这时才扯下他的手，她的眸光澄澈，“这些事累积起来，难免让人觉得浑浑噩噩。由古月神绛开始，随后又是我爸和巫夏的事，再然后落到我们身上。这些事，理不清到底值不值得。”
阎君忍不住笑了笑，他的眉宇间都是温柔的暖意，“事情已经过去了，不需要你再继续考虑下去了。我们只需要向前看，过去的事，就由过去而掩埋吧。人总是要继续生活的，如果你只是纠结着，永远都不会想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