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法租界陆公馆。
长条餐桌主位上,陆振华大口嚼着生煎包,面色沉着。
尔豪坐在桌尾,缩着脖子,筷子夹咸菜都不敢弄出半点响声,生怕动静大了又被老爷子注意到,现在老爷子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梦萍想和依萍亲近,但有觉得依萍不搭理自己,蒙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也就尔杰不受影响。
王雪琴盛好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燕窝粥,递到依萍手边,让依萍多吃一点补气养血,依萍放下杯子。接过碗说了一声,谢谢。
沙发旁的电话猛地炸响,铃声格外刺耳。
王雪琴吓了一跳,赶紧小跑过去抓起听筒。听了两秒钟,她手一抖,声音完全变了调:“依萍!是老李的电话!”
依萍放下手里的瓷碗,拿起热毛巾把手擦干,步子稳稳地走过去接起话筒。
“依萍小姐!藤田一郎那条狗疯了!”老李在电话那头嘶吼,背景里夹杂着砸东西的巨响和工人们的喊叫声,“他带了一卡车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直接冲卡闯进法租界,把咱们华兴制药厂堵死了!这帮人正拿大铁锤砸咱们的铁门!”
依萍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平静交代:“让他砸。今天他敢砸烂一扇,待会儿我让他掏翻倍赔出来。你告诉暗底下的兄弟们全散开,让工人们抱头蹲在角落。谁也别去硬拼,你先去给巡捕房一个电话,其他的等我过去收网。”
咔哒一声,电话直接挂断。
陆振华一把将手里的粗瓷碗砸在桌上,震得菜盘子直跳。
他猛地站起身,“狗娘养的东洋矮子!”陆振华瞪着眼睛,粗着嗓子暴喝,“真当上海滩是他日本人的后院了?老子这就去西郊采石场把暗卫全拉出来,把这帮杂碎全打成筛子!”
尔豪听闻,吓得脚下一软。梦萍吓得死死捂住尔杰的嘴。
依萍上前一步,按住陆振华要拿枪的手腕。
“爸,把枪收起来。”依萍说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绝对的压迫感,“你现在拉队伍去火拼,正好给日本人借口,收拾我们,到时候我们就算跳进黄浦江,你也洗不清私藏军火的罪名。”
陆振华额头青筋直跳,大声吼道:“那就干看着他们拆老子的厂子?”
“拆?他拿什么拆?”依萍冷着脸回应,“厂里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全是做伤风散的包谷面和白糖。他们前晚死了三十三个将领,特高课马上要被日军大本营问罪枪毙,藤田现在急着找替死鬼。他越急,死得越难看。爸,走,看好戏去。”
陆振华把枪插回腰间,啐了一口唾沫:“走!老子去看看藤田这条老狗今天怎么死!”
一辆黑色福特防弹车冲出陆公馆,直奔法租界边缘。
距离药厂还有半条街,整条马路已经被日本宪兵拉起铁丝网强行封锁。远处几个法租界的巡捕缩在街角,探头探脑,根本不敢上前管事。
日本宪兵擅自越界冲卡,个个端着插上刺刀的三八大盖,气焰极其嚣张,死死堵在街口。
福特车刚踩下刹车,斜刺里三辆车同时疾驰而来,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弹开,秦五爷跨步下车。他身后呼啦啦跟上三十多个穿黑布马褂的青帮精锐打手,个个腰间鼓鼓囊囊。
“依萍,陆司令!”秦五爷大步走上前,手里两枚实心铁胆捏得咔咔作响,脸色阴沉得很。
“五爷来得正好,一起进去算账。”依萍头也不回,带头大步朝大门走去。
两名日本宪兵挺着明晃晃的刺刀挡上来,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大喝:“特高课办案,退后!”
“退你娘的蛋!”
陆振华大跨步上前,左手一巴掌抽飞对面的刺刀,反手揪住那宪兵的衣领往怀里一带。右臂抡起,一记铁肘重重砸在对方鼻梁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鼻血狂飙。那宪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仰面朝天飞出去,重重砸在铁丝网上,当场昏死过去。
另一名宪兵吓得一激灵,刚要拉动枪栓,秦五爷身后的两名打手瞬间拔出双管猎枪,一步蹿上前,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塞进宪兵嘴里。枪管当场顶碎了门牙,宪兵双腿打摆子,一股骚臭味顺着裤裆流了一地。
“滚!”陆振华抬起皮靴,一脚将人踹进泥水坑,大步跨入院内。
院子里狼藉一片。
那扇两千大洋买来的进口大铁门被炸药掀翻在地,满地黑灰。
老李带着二十多个工人蜷缩在墙角,谁也没敢乱动。
五十几个日本宪兵把库房洗劫一空,几百个麻袋全被刺刀划烂。雪白的面粉和淀粉洒得满地都是,被冬天的寒风一刮,吹得漫天乱飞。
藤田一郎大衣扣子开了几个,握着出鞘的指挥刀在院子里直跳脚。
“报告课长!地下室全翻遍了,只有三个腌咸菜的大缸!”
“报告课长!车间里全是切草药的铡刀,全是铁锈,连个玻璃瓶都没有!”
“报告!仓库里除了感冒药粉和玉米面,没有任何提纯设备!”
领头的宪兵队长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小。
藤田一郎彻底失控,冲上去一脚踹碎队长的下巴,扯着嗓子大叫:“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沈老三一口咬定是秦五爷的货,他名下就只有这一家药厂!毒药绝对是从这里做出来的!搜!把地基给我挖开!一寸一寸往下挖!”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响起。
依萍披着黑呢风衣,双手插在兜里,径直踩着地上的面粉,走到距离藤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振华像尊煞神立在左侧,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秦五爷带着几十名持枪门徒散开,直接封死所有后路。
“藤田课长,好大的威风。”依萍盯着藤田,语气极冷,“天还没亮就带兵越界,炸我的门,砸我的厂,就为了抢我库房里这几百斤包饺子的面粉?特高课穷得吃不上饭,改行当土匪要饭了?”
藤田一郎猛然扭头,指挥刀直接指向依萍的鼻头,大声咆哮:“陆依萍!你少给我装蒜!沈老三昨晚全招了,毒药是你们搞的鬼!提纯盘尼西林的大型机械在哪?害死帝国将领的毒药配方在哪?”
依萍短促地笑了一声,迎着刀尖往前走了一步。
“机械?你指那些生锈漏水的烂铁?”依萍语气中满是嘲弄,“做出来的药全是黄汤,连狗喝了都拉肚子。我前天当废铁卖给收破烂的了,卖了两百块大洋。课长要是嘴馋想吃铁锈,去西郊垃圾堆慢慢捡。”
“你找死!”藤田一郎五官拧在一起。
“找死的是你!”依萍声音骤然拔高,毫不客气地骂回去,“你的人把茅坑都掏了个底朝天,找出一粒盘尼西林了?找出一发违禁子弹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自己急功近利,现在像条疯狗一样到处咬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藤田一郎被骂得气血翻涌,整张脸涨成猪肝色,额头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他亲自带队搜了整整三遍,这里确实就是个破烂小作坊。别说配置高精密的化学毒药,连个消毒酒精炉都没找着。
沈老三死到临头,居然乱咬一通给个空情报。
而他擅自调兵强闯法租界,如果今天空手而归,等待他的只有被押上军事法庭切腹谢罪。
“没有证据,你们也是嫌犯!”藤田一郎直接撕破脸,挥刀大吼,“把厂里的人全绑了,带回宪兵队!严刑拷打,老子不怕你们不招!”
几十名宪兵哗啦一声拉开枪栓,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就要扑上去抓人。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陆振华一声暴喝,勃朗宁手枪瞬间拔出,枪口直接锁定藤田的眉心。秦五爷身后的几十人同时举起猎枪,黑压压的枪口全部对准了院子里的日本人。双方僵持在院子里,谁也没有退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