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正月十二,多云。
天上压着一层灰云,风倒是停了。孙大拿蹲在西屋墙角,用瓦刀把最后一点白灰压进砖缝,这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拿袖口蹭了蹭额头。
“东家,完活了。”
“你从头到尾过一遍。哪儿不对,当面说,我今天就给您改好。”
赵峥没客气,从门口一路走进里屋。
新铺的青砖踩着很实,没有哪一块发空。新盘的火炕烧了半天,炕沿已经暖起来,屋里的潮气也散了不少。
他抬手推了推窗框,又弯腰看了眼墙脚。
门窗严实,白灰平整,排烟口也没有往屋里倒烟。
西屋墙角铺着一张新芦席。
赵峥走过去,把芦席掀开一半,鞋底踩住靠墙第三块青砖,脚尖稍稍用力。
砖面向下沉了半分。
“咔哒。”
盖板下面的木栓缩了回去,旁边半米见方的砖面随之松开,向墙里滑出两寸。
赵峥用鞋尖勾住暗扣,继续往里推。
铺着青砖的盖板慢慢退进墙下,露出一个三尺多深的暗窖。
窖壁用青砖砌成,砖缝压得很细,顶口也发了券。四个墙角收拾得利利索索,找不出一块凸出来的碎砖。
盖板上铺的是同一批青砖。
边缝填过调色的细灰,颜色和四周差不了多少。回头把家具往上一盖,除非有人知道位置,否则谁也找不到。
赵峥将盖板重新合上,在上面踩了两脚。
“这地方做得可以。”
孙大拿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褶子才松开。
“您交代得细,我们就照着做。下面留了通气眼,口子藏在墙根,不会返潮。”
“过两个月再看。真返潮,我去找你。”
“应该的。”
赵峥把芦席铺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另外几间屋。
靠近西跨院的那一间,用半堵砖墙隔成了两块。
靠窗的一半做了厨房,墙上钉了两层碗架。另一半摆着一张旧方桌和两张椅子,平时吃饭、放东西都够用。
另外一间盘着火炕。
炕尾靠墙立着旧衣柜。柜门上的合页重新钉过,表面的黑漆虽然掉了不少,开关倒还顺手。
东西不多,却已经像个能过日子的地方。
赵峥收回眼神,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大半包大前门,随手扔给孙大拿。
孙大拿赶紧用两只手接住。
“东家,工钱都结清了,怎么还给烟?”
赵峥拍掉袖口上的白灰。
“活儿没糊弄,拿去你们抽吧。”
孙大拿低头看了看烟盒,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那我就不跟您假客气了。”
“屋脊我重新找过平,底下垫了三层油毡。门框、窗框也都刷了桐油,往后几年不用再动。”
赵峥抬手敲了敲窗框。
“把梯子、瓦刀都清点一遍,别把家伙什落在院里。”
“成,我们这就收。”
孙大拿把烟揣进怀里,招呼两个儿子搬梯子。
赵峥回屋掸掉身上的灰,洗了把手。
房门随手关上。
月亮门后,一顶棉帽慢慢露了出来。
刘海中先探出半张脸,朝赵峥那扇门看了几秒。
门关着。
他这才把另一只脚迈进后院。
刘海中赶紧闭上嘴,站在院里四处打量。
赵峥的房子换了新瓦,门窗刷过桐油,屋里铺着青砖。就连屋檐下面的排水沟,都重新砌了一遍。
隔壁白洁的两间屋也收拾得干净。
一边是二十二岁的年轻小伙,一边是刚搬来的年轻寡妇。两家的屋挨在一起,用的还是同一拨泥瓦匠。
刘海中在两扇房门之间看了几个来回。
赵峥那边,他不准备再伸第二次手。
断掉的半颗牙还在嘴里摆着,他犯不着再给自己添个记号。
“吱呀。”
白洁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棉袄,怀里端着掉漆的红双喜瓷盆。
半盆洗衣水泼在墙根,很快渗进发硬的泥地。
刘海中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往身后一背,慢慢走过去。
鞋底踩在青砖上,一步比一步响。
“白洁,先别忙,我问你两句话。”
白洁抱稳瓷盆。
“刘师傅,您说。”
“你这两间屋,也是孙大拿给拾掇的吧?”
“是,昨天天就完工了。”
“昨天啊。”
刘海中拖长声音,朝赵峥的房门偏了偏下巴。
“赵峥修两间,你修两间。材料跟着一辆车进,师傅也是一拨人,你们怎么会一起修房子?”
白洁扣住盆沿的手停了一下。
“孙师傅就在隔壁干活,我开门就能问,还用得着再跑到德胜门请一拨人?而且一起修能省不少钱呢,用料都能一起买,一起运。”
“怎么,刘师傅也要修房吗?”
刘海中往她屋里看了一眼。
从门口望进去,正好能看见新盘的灶台和靠墙摆着的旧方桌。
“咳...咳...没有,我是说你们孤男寡女的一起修房影响不好。”
白洁没有马上接话。
盆沿硌在手指上,她换了个位置抱着,指腹在掉漆的地方缓缓蹭过两次。
中院通往后院的穿堂里,易大妈和秦淮如正好走到墙角。
两个人没有进院,只站在门帘后面听着。
白洁朝穿堂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刘师傅,那我该什么时候修?”
“等孙师傅走了,我再多花一趟车钱,把人从德胜门请回来,这样您看着才顺眼?”
刘海中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你这叫什么话?我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提醒你一下还错了?”
“我以前是院里的管事,你刚搬来,不懂院里的规矩,我这是提醒你。”
白洁的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修房子的钱都是我自己出的。”
“您一口一个一起修,再这么传下去,传到明天,就不一定成什么话了。”
“我一个人住,名声经不起人这么糟践。”
“您真觉得这里头有事,咱们现在就去街道。把孙师傅和院里的人都叫上,当面说清楚。”
刘海中的嘴张了张,他就是过来想拿捏一下,看看有没有赵峥的把柄,没想到这小寡妇嘴真碎。
他可不敢真闹到街道办。
“行了,我就是提醒,提醒一下,又没说别的。”
刘海中鼻子里哼了一声,刚才挺起来的肚子也收回去几分。
“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一个刚搬来的女同志,我不多照看两眼,回头真出了事,别人还得说院里没人管。”
“没事就行。”
他说完转过身,准备回屋。
“吱呀。”
赵峥的房门开了。
门轴只响了一声,刘海中的脚便停在原地。
赵峥跨出门槛。
他低头扣好大衣纽扣,抬眼看向站在院中的刘海中。
刘海中的舌尖碰到断牙,半边脸随之抽了一下。
那天牙齿崩断以后,他喝了好几天水都往牙床里钻。此刻只是被赵峥看着,那股酸麻便又顺着牙根往上窜。
他把两只手重新插进袖筒。
手掌在里面一点点攥住,指缝很快变得湿滑。
“小赵,出门啊?”
赵峥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没有接话。
刘海中抿了抿漏风的嘴。
“我跟白洁说两句话,问问她收拾屋子花了多少钱。”
“往后院里谁家再修房,也好有个数。都是一个院的,我没别的意思。”
赵峥依旧看着他。
刘海中的喉结动了一下,脚后跟先往后挪了半步。
“你这房子收拾得不错,真不错。”
“那个……我家炉子上还坐着壶。出来半天,别再给烧干了。”
他又退了两步。
第三步迈得有些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
刘海中赶紧扶住门框,这才重新站稳。
他没再往下解释,转身钻进房子。
门帘一掀一落,人很快没了影。
赵峥收回眼神,从门后推出自行车。
白洁抱着瓷盆,往旁边让开半步。
她始终低着头,眼睛看着盆沿那块掉漆的地方。
赵峥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一个字。
小半个钟头后,孙大拿父子把工具清点完,又将剩下的几片瓦和木料归拢到墙边。
“东家,东西都齐了。”
“炕再烧几天,屋里的潮气就能散干净。以后有哪儿不对,您让人去德胜门捎句话。”
赵峥点了下头。
“路上慢点。”
孙大拿咧嘴笑了笑,带着两个儿子推车离开。
赵峥锁好房门,也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院。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刘家厢房的窗户后面,刘光天还趴在窗台上。
他半张脸贴着玻璃,棉袄后腰压在窗沿。前几天被刘海中用皮带抽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紧,他却始终没有挪开。
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积成白雾。
刘光天抬起袖口,在上面擦出一块巴掌大的亮口。
隔着那块玻璃,正好能看见白洁的房门,眼睛里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