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下午,何雨水让送他们回来的两个板车汉子把人抬进屋里。
两人皱着眉,一前一后托住傻柱的肩背和腿,把他从雪泥里重新抬起来。
“慢点……腿,先抬腿……”
傻柱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两个汉子没搭话,只想赶紧把这趟活交了。他们侧着身挤进正房,将傻柱放上冰凉的土炕,又把两条石膏腿垫高。
何雨水从贴身布兜里摸出三张毛票。
票子已经被汗浸软了。
她数了两遍,才递过去:“就这些了。”
领头的汉子捻了捻钱,眉头拧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招呼同伴出了门。
屋门合上,寒气仍顺着门缝往里钻。
何雨水蹲到炉子前,划了根火柴。
“哧——”
火苗刚碰到引火纸便灭了。
她抿住嘴,又划一根,把半截身子都挡在炉门前。折腾了好一阵,潮木头才冒出一股青烟。
烟散不开,贴着屋顶往四周扩散。
傻柱刚吸了一口,胸口立刻往上顶。他偏过头,咳得肩膀一下一往前耸,右边那截空袖管也跟着晃。
左手扣住炕沿,木刺扎进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
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到了他家门口,总会快上几分。直到天黑,也没人进来问一句。
炉子里的火只撑到半夜。
第二天便是除夕。
天气渐暖,风却没歇。檐角的碎雪被刮下来,贴着青砖地滚出一道白线。
往年这个时候,九十五号院门口早挂上了红灯笼。屋檐下还要扯起那面“文明大院”的红锦旗。
今年什么都没有。
院里几根烟囱稀拉冒着烟,闻不见多少油星。小当和槐花缩在屋里,连平时追着狗跑的力气都省了。
隔着院子的东厢房里,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半袋碎烟叶。
烟纸卷了三次,都没卷成。
细碎的烟末从他指缝往下掉,在桌上积了一小撮。
正房里又传来傻柱的咳嗽声。
易中海的手顿住了。
以前傻柱能抡大勺、能扛粮袋,也能站在院里替他说话。如今两条腿打着石膏,右手也没了,吃喝拉撒都得靠人伺候。
桌边的椅子轻响了一声。
易中海顺着椅背往下滑了半截,盯着桌上那只空茶缸,半天没有抬头。
一大妈从里屋出来,看了看窗外。
“要不,给柱子送碗面?”
易中海捏烟叶的手收紧了些。
“咱家粮食也得算着吃。”
一大妈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围裙往下扯了扯,转身回了里屋。
前院也没多少年味。
阎埠贵蹲在屋檐下,把几片长了黑斑的白菜帮子泡进冷水盆。
他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刚碰凉水,指尖便往回缩了一下。
自从被调去学校扫厕所,他每天攥着粗扫帚,掌心磨出一层硬茧。以前除夕,他会把桌子摆到门边,替各家写几副春联,多少能换点瓜子花生。
今年砚台一直压在柜底。
三大妈看了他一眼:“不写两副?”
阎埠贵把白菜帮子翻了个面。
“我现在给人写什么?写茅房清净,扫帚平安?”
三大妈没忍住,嘴角刚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阎埠贵把冻红的手塞进袖筒,端着盆进了屋。
后院的刘海中倒没闲着。
他特意翻出那件旧干部服,扣子一直系到脖子,在中院和后院之间来回踱步。
易中海不露面,阎埠贵又没了教师的体面。
这院里,总得有人管事。
刘海中走到月亮门下,背起双手,先清了清嗓子。
“今天可是年三十!”
他的声音在院里绕了一圈。
“咱们院就算没评上先进,也不能各顾各的。有困难的,大家搭把手,这才叫集体!”
前院没有动静。
中院几扇窗户也关得严实。
一阵风穿过月亮门,往刘海中的衣领里灌。他抬手压了压领口,等了半晌,没敢再喊第二遍。
西厢房里,许大茂的右腿架在长凳上。
石膏已经拆了,但脚还不能使劲,木拐就靠在床边。
昨天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才硬生生把娄晓娥从娘家接了回来。
可到今天,两人也没说上几句。
炉子冷着,锅里也没烧水。
娄晓娥坐在离床最远的木椅上,两手搭在膝头,视线一直落在脚边那块青砖上。
许大茂隔一会儿便往傻柱屋里看一眼。
他花一百块买了傻柱两条腿,傻柱却连右手都没保住。
这只手究竟是谁砸的,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许大茂的手藏在棉被底下,拇指一遍搓着食指。窗帘只扒开一条窄缝,他没敢全拉开。
娄晓娥忽然开口:“看够了吗?”
许大茂手一抖,赶紧把窗帘放下。
“我看外头天呢。”
贾家窗户后面,秦淮如把院里的动静看得清楚。
中院公用水池边,何雨水正拧开水龙头接水。
大铁桶里的水眼看就要漫过桶沿,她赶紧关上龙头,两只手抓住提梁,用力往上一提。
单薄的肩膀顿时往下坠了坠。
铁桶底部擦过砖面,发出一声闷响。
秦淮如隔着窗户看了几息。
直到何雨水咬着牙将桶拖回正房,她才放下窗帘,回到八仙桌旁。
桌上摆着一盆和好的白面。
旁边的粗瓷碗里,是拌着猪油渣的白菜馅。
秦淮如揪下一块面剂子,擀成薄皮,挑起一团油亮的馅料放进去。
十指翻动几下,一个圆鼓的饺子便落在盖帘上。
炕上的小当盯着那一排饺子,咽了口唾沫。
“妈,什么时候下锅?”
槐花趴在桌沿边,小鼻子一下一扇动,也没舍得移开眼睛。
“急什么?包完就煮。”
秦淮如抖掉手上的薄面,又捏起一张饺子皮。
外面的铁桶又磕了一下。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息,随即将饺子边捏得更紧。
傻柱没了右手,两条腿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都不好说。
轧钢厂的饭盒没了。
往后,这就是无底洞,自己家可万万不能再沾染了。
秦淮如将新包好的饺子码进队伍,伸手去拿墙边的木瓢。
刚将木瓢放回去,她鼻翼轻动了一下。
一股肉香从后院飘了过来。
先是花椒和干辣椒的辛味。
紧接着,炖牛肉的厚香顺着风钻进中院,一下压住了各家炉膛里的煤烟味。
小当从炕上爬起来。
“妈,谁家炖肉?”
秦淮如没有回答。
她重新扒开窗帘,目光越过中院,落在赵峥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