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把炉子生起来。
铁锅架上,底油一热,猪肉块下锅。
滋啦——
白雾顺着锅沿翻起来,荤腥味一下子炸开。
赵峥没急着盖锅。
他撒了两粒粗盐,拿铁勺翻了几下。油花噼啪作响,肉皮慢慢收紧,边角煎出焦黄。
锅盖一扣。
肉香就开始往外钻。
这年头,谁家要是炖肉,那都不用敲锣。风一吹,前院后院全能闻见。
果然。
中院安静了没几秒,贾家的门先开了。
出来的不是秦淮茹。
是棒梗。
这小子别的不灵,对肉味的反应比狗还快。他光着一只脚窜出来,鼻子朝天吸了两下,眼珠子一转,直接盯上赵峥的西屋。
“妈!有肉!”
棒梗嗓门尖得跟哨子似的。
“有人炖肉!”
秦淮茹追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晚了。
贾张氏也探出半个脑袋,鼻翼抽了两下,脸上的横肉跟着抖。
“谁家炖肉?”
棒梗挣开秦淮茹的手,指着西屋。
“赵峥!是赵峥!”
贾张氏眼睛立马瞪圆。
“炖肉?他一个穷小子,哪来的肉?”
这话声音不小。
廊檐下,阎解成正端着碗喝棒子面糊糊,听见这句,抬了下头,又赶紧把脑袋低回去。
这种热闹,看可以。
掺和?
那是真嫌日子太安稳。
贾张氏站在门口,两手叉腰,张嘴就想骂。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赵峥那几巴掌,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头推了秦淮茹一把。
“你去。”
秦淮茹脸色一僵。
“我……”
“去啊!”贾张氏压低嗓子,“拿碗。就说棒梗好几天没吃过荤了,让他分一口。左邻右舍的,他还能真一口不给?”
秦淮茹站在原地,脸上跟吞了苍蝇似的。
她比谁都清楚,赵峥不是以前那个能被她拿捏的孤儿了。
现在去要肉,丢脸是小事。
挨怼才是正常流程。
可贾张氏在后头盯着,棒梗又在旁边哭闹,秦淮茹没办法,只能回屋拿了只大海碗,慢慢挪到西屋门口。
她刚抬手,还没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赵峥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筷子,嘴角还带着点油花。
“有事?”
秦淮茹把碗往前递了递,嘴唇动了两下。
“赵峥,棒梗好几天没……”
“不给。”
两个字,干脆利落。
秦淮茹端着碗,僵在半空。
赵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大海碗,拿筷子点了点。
“碗收回去。”
“下回再端着碗来我门口晃,我连碗一块给你摔了。”
砰。
门关上。
门板差点拍到秦淮茹鼻尖,风压扑了她一脸。
她在门口站了五秒,才慢慢转身。
贾家门口,棒梗已经蹲地上嚎开了。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贾张氏拉着脸,把棒梗往屋里拖。
门一摔。
屋里立马传出棒梗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贾张氏压着火的骂声。
赵峥坐回炕边,揭开锅盖。
肉已经炖得差不多了。
汤色发白,肉块软烂。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烂。
糯。
够味。
外头越哭,他吃得越香。
这才下饭。
——
夜里,风刮过窗缝,呜呜地响。
院里渐渐没了动静。
后罩房那边,隐约传来一大妈关门的声音。
赵峥抬眼看了下。
聋老太太这会儿应该已经躺下了。
可惜。
今晚开始,她睡不着了。
赵峥把碗放下,倒了碗热水,慢慢喝完。
临睡前,他把炕桌上的东西全收进空间,又从角落里翻出两只老鼠夹。
铁弹簧的老式鼠夹。
劲头很足,一下拍下来,夹断筷子不成问题。
赵峥把两只鼠夹撑开。
一只卡在窗台里侧,用旧报纸虚虚挡住。
另一只塞进门槛底下的暗缝。
做完这些,他吹灭灯,上炕睡觉。
——
后罩房。
聋老太太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枕头垫得高高的。
屋里黑着。
煤炉子压了火,只剩一点暗红,从炉门缝里透出来。
她闭上眼。
一刻钟过去。
没睡着。
又过了两刻钟。
还是没睡着。
聋老太太翻了个身,左侧卧。
棉被蹭在耳边,沙沙响。
脑子里乱得很,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发慌。
她又翻到右侧。
依旧不行。
越想睡,脑子越清醒,像有人拿根针挑着她的眼皮,不让她合上。
聋老太太索性睁开眼,盯着房梁。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风从窗缝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
可没用。
活了七十五年,她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根本睡不着。
——
天亮时,一大妈端着一碗棒子面粥进屋。
刚迈过门槛,她脚步就停了。
聋老太太坐在炕上,头发没梳,外衣也没穿。
灰白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侧,两只眼睛布满红丝,眼窝底下挂着青灰色的阴影。
一夜过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神。
一大妈吓了一跳。
“老太太,您这是……没睡好?”
聋老太太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
手还在抖。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一宿没合眼。”
一大妈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怎么接。
——
赵峥出门时,天刚亮透。
他锁好门,往院外走。
路过后罩房,他脚步没停,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第一夜。
还剩九夜。
这才哪到哪。
到了废品站,赵峥跟门房周大爷打了声招呼,径直进了仓库。
今天有一批旧铜件要过秤归类,他忙了一上午。
中午,他关上仓库门,从空间里取出馒头夹肉。
吃了几口,他皱了皱眉。
肉是好肉。
可天天这么吃,也有点腻。
看来得琢磨点新吃食了。
下午五点,赵峥锁好仓库下班。
刚拐进南锣鼓巷,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出哭声。
棒梗的。
哭得那叫一个惨,跟杀猪前奏似的。
赵峥推门进院。
中院廊檐下,秦淮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棒梗。
棒梗右手用破布条缠着,布条上渗着血。
四根手指肿得跟小胡萝卜似的。
赵峥扫了一眼,脸上没半点变化,继续往西屋走。
到了门口,他低头看了看窗台。
旧报纸歪了。
窗台内侧那只鼠夹不见了。
地上还沾着一点血丝。
赵峥心里有数了。
秦淮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直哆嗦。
她想开口。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棒梗这手怎么伤的,她比谁都清楚。
翻窗进别人屋,偷东西没偷成,反倒被夹了。
这事要是嚷出来,赵峥不用说话,全院都知道谁丢人。
秦淮茹只能把棒梗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不让他再哭得太大声。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他喉结动了两下。
像是想上前。
可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回被赵峥踩出来的淤青还没褪干净。
傻柱脚尖动了动,又缩了回去。
腿很诚实。
赵峥进屋,关门,插栓。
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秦淮茹抱着棒梗回了贾家。
她把棒梗放到炕上,转身看向贾张氏。
“妈,棒梗手夹成这样,得去医院看看。”
贾张氏瞥了一眼棒梗肿起来的手指,不耐烦地摆摆手。
“看什么看?又没断。”
“回头抹点獾油就行了。”
秦淮茹咬着嘴唇。
“妈,家里没钱了,这个月口粮都不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您手里不是还有昨天捐款的钱吗?先拿点出来,给棒梗看看手……”
贾张氏脸色立马变了。
“什么钱?”
“没钱。”
秦淮茹愣住。
“妈,昨天大会上大家捐的……”
“那是全院捐给咱家的!”贾张氏一巴掌拍在炕沿上,嗓门拔高,“那是救命钱!”
“你想拿走?你想干什么?”
秦淮茹脸色发白。
“棒梗是您亲孙子。”
“亲孙子怎么了?”贾张氏两只手往身后一背,跟防贼似的,“他爹死了,我还能指望谁?”
“这钱是老贾家的棺材本!”
“谁也别想动!”
屋里一下安静。
棒梗疼得直抽气。
小当缩在角落,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妈和她奶。
秦淮茹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没再争。
她抱起棒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秦淮茹回头看了贾张氏一眼。
却像在这婆媳之间,划开了一道缝。
贾张氏没看见。
她正掀开炕席,低头数着下面那沓毛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