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紧接着。
靠窗坐着一个胖商人,穿一身酱色绸袍,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的崽,笑得直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晃出来洒了一桌。
“哈哈哈哈哈,一个泥腿子跑来对对子,他认得字吗?怕不是连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
他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瘦子拿筷子指着林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年头真是啥新鲜事都有,穿草鞋的也敢进醉仙楼对对子,掌柜的,你门口那告示是不是写得太客气了,连要饭的都以为自己能来试试!”
旁边一个穿绿绸裙子的中年妇人拿帕子掩着嘴,笑得直喘气,手帕上的脂粉都蹭花了,尖着嗓子接了一句。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对子挂了大半个月,县学的秀才都败下阵来,前儿个还有个童生对到一半,自己红着脸跑了。”
“你一个刨地瓜的,扁担还没放下呢,跑这儿来丢人现眼,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靠墙角一桌坐着几个划拳的壮汉,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泼了一手也不管,扯着嗓门吼了一声。
“掌柜的!醉仙楼什么时候连讨饭的都能进门槛了,老子花二两银子吃顿饭,跟个泥腿子同桌,恶不恶心!”
旁边一个穿对襟短褂的瘦猴精站起来,双手叉腰,阴阳怪气地朝林砚上下比划,“我说小兄弟,你这褂子几个补丁啊?我数数——一个、两个、三个……”
“啧,比我家抹布还破?你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不?三字经背过没有?没背过赶紧回地里刨食去,别在这儿丢庄稼人的脸!”
这话一出,大堂里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拿筷子敲碗给瘦猴精叫好。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站起来,端着酒杯,文绉绉地朝四周拱了拱手,酸溜溜地开了口。
“诸位有所不知,这对子是回文联,正读反读一样,意境还要相合。”
“在下寒窗十年,见这对子也只能叹一声难。”
“这乡下少年怕是连‘回文’二字都不曾听过,不过是饿昏了头,想来讨口饭吃罢了。”
说完,拿眼角瞟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林砚没说话。
他就站在大堂中间,任由四面八方砸过来的嘲讽和哄笑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林河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恨不得一扁担把满堂的人全扫翻。
林砚伸手拦住他,语气很淡,“站着,别动。”
二楼雅间里,几个衣着华丽的人正凭栏而坐。
穿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
乃是知府赵文瑄。
他端着茶盏往楼下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有意思,这小子有点胆色。”
旁边坐着一个青衫文士,手里摇着折扇,也笑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这对子是醉仙楼的东家亲自出的,县学几个生员都败下阵来,他一个乡下孩子能有什么本事,怕是连‘斗鸡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是赵文瑄的幕僚,文一温。
对面一个身板笔挺,面色黧黑的汉子把酒杯搁下。
他穿一件玄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是府城守备将军——萧磐石。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沉声道:“说不定人家真有本事呢?你们读书人最会小看人。”
文一温唰地合上折扇,往萧磐石肩头敲了一下,“萧将军,要不咱打个赌?我赌这小子第一句就露怯,连平仄都分不清。”
萧磐石哼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赌就赌,老子打仗行,对对子不行,但老子看人准,这小子腰杆挺那么直,不像来丢人的。”
赵文瑄抚掌而笑,“有意思,那本官也凑个热闹。”
“赌他肚子里有墨,不为别的,就为他敢在满堂哄笑里站得那么稳。”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小银,搁在桌上,叮当一声。
文一温拈着山羊胡子,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诸位大人莫要忘了,这醉仙楼的对子,‘斗鸡山上山鸡斗’,是回文联,正读反读都一样,意境还要相合。”
“能对上者,非饱学之士不可,这孩子……老夫瞧着悬。”
萧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悬不悬,对出来才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话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醉仙楼的东家钱掌柜,从二楼缓步走了下来。
他穿一身酱色绸袍,手里捻着两枚油亮的文玩核桃,挺着个大肚子,脸圆得像发过了头的白面馒头,下巴叠成三层,一双细缝小眼嵌在肥肉里,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肥肉随着他下楼的步子弹一下又弹一下。
他走到林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目光从那双破草鞋,一路扫到那件磨了边的粗布褂子。
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冷哼,手里那对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
“你要对对子?”钱掌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肥肉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油汪汪的轻蔑,“这副上联——‘斗鸡山上山鸡斗’,半个月了,县学生员来对过,举人老爷来对过,都灰溜溜走了。”
“你现在走,来得及,我也不跟你计较这几句狂话,要是对不出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搁,银光晃得旁边几桌客人眼睛都直了,“十两银子,赔给我,还有爬着出去。”
“从这张桌子底下钻过去,一直爬到门外的拴马桩,我叫旺财来送你。”
“旺财,过来!”
一条半人高的大黄狗从后厨窜了出来,毛色油亮,龇着一口白牙,蹲在钱掌柜脚边,尾巴啪啪啪地敲着地砖。
钱掌柜弯腰摸了摸狗头,直起腰看着林砚,那双细缝小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你要是对出来了,不光酒菜白吃,十两银子你拿走,怎么样?”
满堂食客齐刷刷看向林砚。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起哄说“不敢了吧?”
有人幸灾乐祸地拍桌子。
胖商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钱掌柜,要不要给你准备根绳子?待会儿这小子爬不动,让旺财拖着他爬!”
瘦猴精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我押这小子一个字都憋不出来,谁敢跟我赌!”
林河抓住林砚的胳膊,声音都在抖,“砚哥儿,咱走吧,十两银子,咱家连地都卖了也不值十两,那可是狗!”
林砚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看着钱掌柜,声音不高,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好,我若输了,爬着出去,我若赢了,酒菜要热的,银子要现的。”
钱掌柜细缝小眼里最后一丝耐性也没了。他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上联:“斗鸡山上山鸡斗。”
满堂寂静,所有眼睛都盯在林砚身上。
胖商人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瘦猴精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络腮胡子的酒碗停在嘴边不喝了。
二楼雅间里,赵文瑄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萧将军身子往前探了探。
青衫文士轻轻摇着折扇,等着看笑话。
林砚站在大堂中间,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又长又直。
他站在大堂中间,四周的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前世在职场开会时的习惯。
越是吵,越要静。
“斗鸡山上山鸡斗。”
他在心里把上联拆开,正着念一遍,反着念一遍。
回文联,正反读都一样。
斗鸡山是地名。
山鸡斗是倒过来读的“斗鸡山”加一个“斗”字。
龙隐洞!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在一本游记里读到的一个地名。
龙隐洞,在桂林,洞中钟乳石如龙潜渊。
有了!
那胖商人见他站着不动,扯着嗓子嚷起来,肥厚的手掌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碗里的红烧肉都跟着跳了三跳。
“刚才不是挺横吗?怎么哑巴了,对对子,对不出来就赶紧爬,老子还没看过活人学狗叫呢,今儿开开眼!”
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瘦子也跳起来,尖着嗓子嚷,“刚才谁说要爬着出去的,现在装哑巴了,装孙子了?晚了!”
一个尖下巴的年轻伙计端着茶壶从后厨钻出来,故意把茶壶往林砚脚边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林砚的草鞋上。
“赶紧爬赶紧爬!爬完了,厨房有剩菜,算爷赏你的。”
靠墙角那桌几个划拳的壮汉也来劲了。
络腮胡子的那个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泼了一手,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诸位诸位,今儿难得有这乐子,咱也不能光看,谁把这小子的草鞋扒了,待会儿让他光脚爬出去!”
旁边一个穿对襟短褂的瘦猴精立刻撸起袖子应和。
“我来我来,扒鞋我在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就要动手,被林河一把攥住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叫着退回去了。
“不敢吱声了,刚才那气势哪去了!”尖下巴伙计又嚷了一声,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幸灾乐祸地朝四周拱了拱手,“诸位客官,瞧见没,这泥腿子就是个骗子,来骗吃骗喝的。”
“掌柜的,旺财呢?把狗牵出来!”
二楼的赵文瑄轻轻摇了摇头,把茶盏搁回桌上,“到底还是撑不住场面。”
青衫文士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丝不出所料的淡笑,“我早说了,一个乡下孩子,能有什么本事。”
“这对子别说他,就是府学的生员来了也得琢磨半天。”
“萧将军,你那银子,我笑纳了。”他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赌注。
萧将军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闷声道:“急什么!,人还没走,说不定在想呢。”
林河站在林砚身后,浑身的汗已经把褂子浸透了。
他看着满堂红彤彤的醉脸、白森森的牙齿、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扁担,扁担进门的时候被小二收走了。
他咬了咬牙,凑到林砚耳边压低嗓子说,“砚哥儿,我数一二三,你往门口跑,我断后,大不了挨一顿揍,总比爬出去强。”
他开始数了:“一……二……”
林砚开口了。
整个醉仙楼瞬间安静下来,连后厨锅铲翻菜的滋啦声都停了,只剩下房梁上一只野猫叫了一声。
“龙隐洞中洞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