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手指头在地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一层皮,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觉得疼。
他看着林晚晚那张七岁的脸上挂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
胸腔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又拧了一把。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堵满了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一直以来,他都自诩为穿越者,压根没把这个世界的人当回事。
前世,他在大学里的知识和走到社会上的阅历,足以碾压这个世界的人。
祖母偏袒,大伯母使坏,大伯冷漠,林现耍计。
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他都有办法解决。
可唯独今日。
他跪在大渊王朝衙门大堂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入心头。
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狠狠地碾成粉末。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掀开了。
马县令走出来,官帽正了,袍子平了,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身后跟着孙师爷和赵捕头,一个拈着山羊胡,一个半边脸还肿着。
林砚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难不成周教谕的名,不好使?
马县令坐回公案后,惊堂木在手里颠了颠,没拍下去,只是搁在案上。
他看着林砚,声音不紧不慢,“林砚,你方才喊的周教谕,你可认识他?”
林砚抬起头看着马县令,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教谕是谁?
不知道这个周教谕跟学堂竹帘后头那个灰袍老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甚至不知道那个老人叫什么?
周教谕是他的名,还是官名?
但马县令刚才那副恨不得活剥了他的嘴脸忽然收了。
赵捕头半边脸肿着。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们应该是忌惮这个名字。
马县令也不是在审他,是在试探他。
他把渗血的拳头藏在袖子里,直起腰,声音稳稳当当的,“认识。”
马县令的手指头,在惊堂木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好,那你把周教谕请来,或者取一封他的手书。”
“只要能让本官确定,你确与周教谕相识,此案本官重新审,若是请不来,也取不来手书,你就是当堂欺瞒,咆哮公堂,本官数罪并罚,你刑法加倍”
他把惊堂木往前推了半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本官就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见人见书,此事作罢,见不到……”
“该怎么判还怎么判,你可有异议?”
林砚的脊背僵了一瞬。
三天?
他连周教谕是谁都不知道。
只知道刘夫子提过一嘴。
下个月带他去县里见一个人,那个人是刘夫子的老师。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周教谕。
就算刘夫子的老师就是周教谕,那也是“下个月”的事,不是三天。
但他没有选择。
还不敢露怯。
露怯就是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看着马县令,声音还是那么稳,“好,三天后,我亲自请周教谕来此,还请大人莫要食言。”
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着实令孙师爷心头一颤。
林砚和林河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身后那两扇黑漆大门轰隆一声关上,门上的铜钉在夕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至于林家其他人,全部被关入县衙柴房。
林河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喘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他一把抓住林砚的胳膊,嗓音都在抖,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笑,“砚哥儿,你真厉害,咋认识那个叫周教谕的?你啥时候认识的?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咱全家要死在县衙里了。”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不认识。”
林河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你说啥?”
“周教谕,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住哪儿,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河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然后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从台阶上弹起来,两只手抱着脑袋在原地转了三圈,转完一把揪住林砚的领子,又赶紧松开,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都劈了。
“你……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你还敢说三天!”
“砚哥儿,爹娘大哥和晚晚都在里面关着,三天见不到人,全家都得流放,你这不是要咱们全家的命吗?”
林砚等他吼完,拍了拍被他揪皱的领口,“吼完了?吼完了走吧,找人。”
“找谁?”林河蹲在地上,抱着头。
“周教谕!”
兄弟俩沿着县城的大街小巷一路打听。
林砚拦住一个挎菜篮子的婆子,婆子一听“周教谕”三个字,菜篮子差点掉地上,扭头就走。
他又拦住一个扛扁担的脚夫,脚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不知道,别问了”,绕开他走了。
林砚拦住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倒没跑,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叹了口气,“小伙子,别打听了,那种人,不是咱们能打听的。”
说完把老花镜戴回去,快步走了。
林河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完了,全完了,砚哥儿,咱们怎么办?”
林砚没理他。
他站在街边眯着眼看了一会街面,忽然说了一句,“二哥,你身上有钱没有?”
林河愣了一下,把全身的兜翻了个底朝天,在裤腰带里摸出三枚铜板,摊在手心里,灰扑扑的。
林砚把那三枚铜板掂了掂,“够了,走,吃饭。”
林河还没来得及问“三文钱能吃什么”,林砚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拐过两条街,一座三层酒楼立在街角。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醉仙楼!”
门口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墨迹淋漓,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上联写的是:斗鸡山上山鸡斗。
下联空着。
旁边贴着一张告示:有能对出下联者,酒菜一桌,分文不取。
林砚在门口站住了。
林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脸都白了,“砚哥儿,你疯了?这是醉仙楼,县城最大的馆子,不是咱村口的烧饼铺子!”
“咱身上就仨铜板,你进门吃完了,对不出来,他们能把咱俩打死的!”
林砚皱眉沉思,“县城最大的馆子,老子找的就是这里!”
他把袖子从林河手里抽出来,抬腿迈进了门槛。
“砚哥儿,砚哥儿!”
林河站在门口,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里,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三枚蔫巴巴的铜板,“死就死吧,反正早晚都要死,临死前当个饱死鬼!”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跟了进去。
醉仙楼的大堂宽敞亮堂,四根红漆柱子顶到天花板,墙上挂着名人字画,香炉里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正是晚饭时辰,一楼座无虚席,觥筹交错,碗筷叮当。
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砚往大堂中间一站,朝柜台后头的小二朗声道:“我要对对子。”
小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手里翻着今日账本。
“我要对对子。”林砚不舍气的继续问了一句。
小二不耐烦的看了林砚一眼,指着后厨方向,“你要是饿了,去后厨,剩菜剩饭,白送给你,要是来捣乱,小心小命不保。”
林砚正了正补丁摞补丁的衣领,心里顿时了然,这是地道的狗眼看人低啊!
正当他准备开口之时,一个跑堂的小二注意到他了。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谁让你进来的!”
“出去,当我们这酒楼是什么地方,阿猫阿狗也能进来,再不出去,小心,我喊人揍你了。”
“快出去,快点出去!”
跑堂小二嘴里谩骂着,张开手臂推搡着,把林砚和林河使劲往外面推去。
林砚皱了皱眉,根本不管他,使劲一把推开他的手臂,径直跑到了醉仙楼的柜台。
柜台后的小二又见到林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小泼皮,没完了是吧,赶紧滚出去,否则等我家掌柜来了,有你好看的!”
林砚看都不看他一眼,翻身爬上柜台。
柜台后小二都看懵了。
干了好几年,头一次碰到这回事。
竟然有人爬到柜台上。
这不纯纯疯子吗?
不等他喊人,林砚开口了。
气沉丹田,“我要对对子!!!”
满堂的嘈杂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所有筷子悬在半空中,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小二从柜台后探身子,满脸惊恐,伸手要把林砚从柜台上拉下来。
“疯子,你不只是疯子,你还是脑子有毛病的疯子!”
食客纷纷打量着林砚。
粗布褂子,草鞋,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身后跟着一个扛扁担的壮汉,扁担头上还挂着半截麻绳。
有食客笑道:“小兄弟,你走错门了吧,对面街角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三文一碗,量大管饱,正适合你。”
话音一落,满堂哄笑。
林砚挺胸抬头,“吃什么馄饨,我要对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