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孙茂他娘,王魁他娘皆脸色一变,她们害怕林砚突然变卦。
林砚转过身,说道:“你们还欠一个人道歉。”
“刚才谁骂他罪人崽子的,谁说他娘是官妓的,给他赔不是。”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开口。
“快点!”
张氏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肉扭了好几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陈实,对……对不住。”
王魁他娘也跟着低了头,孙茂他娘第三个低头道歉,胖脸上的横肉垂着,不敢抬眼看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实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几个刚才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罪人崽子的妇人,一个个低头给他赔不是。
他的手不抖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
这一刻,他不自觉的仰起头,月光落入眼帘中,浮现出一抹光辉。
人群散了。
林砚把院门关上,转过身来。
柳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手里那张按了三个人手印的认罪书,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替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林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砚,浑浊的老眼里亮着一层光。
看!
这就是我林家的麒麟儿啊!
他不禁想起自己老伴夸赞林现,说林现是他们林家的麒麟儿。
今日得见林砚的表现。
这才是真正的麒麟儿。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从容。
被逼到绝境,还能绝地反击。
厉害啊!
换了他,决计是做不到的。
他现在越看林砚,越是高兴。
至于林老实和林河他们兄妹三人,仿佛门口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习惯了。
与此同时!
张氏推开老宅院门,踉跄着跨过门槛,银簪子随着她的愁容,微微发颤。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看见张氏垂头耷脑地进来,结果连问都懒得问。
肯定又输了!
“砰!”
她手中拐杖往地上一顿,“闹够了?老大家的,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别惹林砚,别惹林砚!”
“上回装病,上上回搜家,上上上回翻墙头,哪回占了便宜?你就是不听。”
大伯母张氏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好几圈,差点掉下来,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手指头绞着帕子绞得骨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个字,只是低着头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那双手!
绞帕子的手。
青筋暴突,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子。
她嘴上没反驳,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老太太怕林砚,她可不怕。
今天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林现站在自己屋门口,脸上的肌肉在月光底下一跳一跳的,手指头攥着门框攥得木茬子都嵌进了指甲缝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随时可能崩断!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林砚,明天,明天我一定要你好看。”
第二天一早。
林砚照常推开学堂的门。
屋里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好奇,是打量,是窃窃私语里夹着几声压不住的笑。
今天不是。
今天他一进门,满屋子的说话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齐刷刷地停了。
十几双眼睛从他身上扫过,然后各自移开,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林砚没在意,走到中间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论语》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手指刚碰到书页,旁边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学生就把自己的书往另一边挪了挪,挪得不动声色,但幅度很大,连带着砚台都拖过去半尺,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林砚看了一眼那条空出来的桌面,心里立刻了然,继续翻书。
紧跟着,后排传来几声压低了嗓子的笑。
林砚有点无语了。
两世为人,他什么没见过。
学校霸凌?
小孩子把戏。
他们是没经历过职场霸凌,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
而林砚就是从地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真汉子,铁汉子。
这种小孩子把戏,他都懒得搭理。
一上午课程很快就过去。
午饭。
林砚端了碗杂粮粥,坐在槐树底下的石桌边。
刚坐下,王魁就端着碗过来了,没跟林砚说话,只是朝旁边几个学生努了努下巴。
那几个学生端着碗站起来,往另一张石桌挪过去,像躲瘟疫似的。
王魁把碗往石桌上重重一顿,碗底磕在石面上当啷一声响,翘起二郎腿,隔着石桌朝林砚咧嘴一笑。
林砚没抬头,用筷子搅了搅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王魁讨了个没趣,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们说,有些人是不是皮厚,穿草鞋的泥腿子,和我们坐在一起,他配吗?”
“哈哈哈!”
旁边几个学生跟着哄笑。
孙茂接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可不是,人家可横了,咱们惹不起。”
说完,还故意往旁边缩了缩,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这个举动,逗得旁边几个人前仰后合。
林砚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去灶房洗碗。
路过院子时,几个学生正在踢毽子,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毽子在半空中翻着跟头。
孙茂看见林砚过来,跑过去一脚把毽子踢飞。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林砚后背上。
闷闷的一声响。
“哎哟,对不住,没看见你!”孙茂的嗓门拖得老长,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你不会跟夫子告我状吧,我好怕怕啊?”
林砚弯腰把毽子捡起来,搁在旁边的石桌上,直起腰,转过身看了孙茂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就是看了你一眼。
然后走了。
孙茂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装什么装!”身后传来王魁的嘟囔声,但这次没人接茬了。
踢毽子的圈子散开了一点,有人悄悄把毽子捡了回去,没再往林砚那边踢。
林砚回到座位上默背《尚书》,这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
他一刻时间,也不舍得浪费。
后排几个学生围在一起翻一本旧书,仔细讨论。
他们跟林现一样,已经参加过一次县试,可惜,落榜了。
但个个学问还是比普通学生强的多。
他们每日可以不听夫子课,自行学习,自行准备县试,这也是夫子特许的。
他们手上的旧书,正是大渊朝历年县试的试题汇编。
纸张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但却是他们这些学子,难得的宝贝。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学生念完题目,把书往桌上一摊,摊着手看了一圈,“前年县试策问题,‘今之赋税,田赋丁税各半,然田有肥瘠丁有贫富,何以均之’。
“这题也太刁了,谁能答?”
满屋子学生面面相觑。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摇摇头把笔搁下了。
有人低头翻书,翻了好几页也没找到半个有用的注疏。
方巾学生叹了口气,“去年这道‘漕运之费岁增不减,何以节之’还没人答出来呢?策问一科就占四十分,帖经墨义合起来才六十分,策问答不好,总名次直接掉出前十。”
林砚将心思从书中抽出来,细细琢磨这几个题。
这几个题,对他而言,不难。
他在大学选修过一门汉语言文学课,一位教授曾经讲过这个课题。
只不过,他大学也是“混子,”没怎么认真听。
现在回忆起来,颇有些头疼。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此时。
一直盯着林砚的林现见林砚沉思,立马朝王魁努了努嘴,王魁马上心领神会。
“诸位,这问题你们可以问问林砚大秀才。”
“林砚大秀才?”
几个人对视一眼,一脸问号。
王魁指了指林砚后背,“还能有谁,他呗?”
方巾学生皱了皱眉,前几日他们几个去县里找一位考秀才请教问题,一直没回来上课。
自然也不认识林砚。
平日里,他们整天讨论学问,也不知道林砚的事迹。
“我没见过他,他是新来的?”方巾学生打量着林砚,眉头紧皱在一起,扭头看向王魁,“王魁,你知道他,莫非他的学问比我们还高?”
另外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学生,眼神鄙夷的哼了一声,“笑话,我们都资格参加过一次县试的人,都解不出这个题目,就他,行吗?”
孙茂一脸坏笑,故意拉长音,“几位学长,你们不在学堂不知道,最近这位林砚大秀才可是出尽了风头,连夫子都连连夸他。”
“夫子都夸?”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抹不可思议。
他们从幼时就跟随刘夫子蒙学,直到现在,也没得到过夫子的夸赞。
林砚,他凭什么?
少年向来气盛,岂能允许有人压自己一头。
好胜心驱使下,方巾学生走到林砚面前,声音满是不屑。
“林砚是吧,听说你学问很高,在下特来请教一下刚刚那个问题。”
林砚静静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这一举动,在方巾学生眼里,就是对他的轻视。
登时大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林砚明知是林现他们的把戏,自然不会钻进去,而是淡淡开口,“田赋丁税那道题,我真知道。”
话音一落,四周登时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