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请夫子来!!”
林砚的目光从张氏脸上移开,慢慢扫过王魁和孙茂,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散学路上三人结伙拦路行凶,按大渊律是什么罪,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律法之外,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夫子定的学规第三条写的是什么,你们比我清楚,结伙斗殴,一经查实,轻则记过罚跪,重则逐出学堂。”
“哼,你们两家爹娘交的束脩银子,怕是白交了。”
王魁的脸刷地白了。
他捂着肋窝子的手开始抖,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向张氏,又转向林现,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在说“咋办”。
孙茂更藏不住事,瘦长脸上的皮肉绷得死紧,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脚底下的碎石子被他碾得咯吱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声,“学堂的规矩可严了,上回有个学生打架,直接让夫子撵回家了。”
林现站在张氏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先是一丝慌,然后他用极快的速度把那丝慌压下去,嘴角还挂着那副不在乎的笑,但那笑已经僵了,像面具扣在脸上忘了摘。
手攥着书卷越攥越紧,指节发白,书页边缘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夫子要是真来了。
王魁和孙茂肯定扛不住夫子三句话,就得全撂。
到时候不光打架的事兜不住。
他让王魁和孙茂去堵人的事也得被翻出来。
他在学堂里经营了三年的名声,就全完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张氏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娘,算了,别闹了,咱们回去。”
张氏被他拽得一愣,回头看自己儿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焦急,又变成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慌张,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她知道事情不对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干咳了一声,嗓门忽然软下来,软得拐了好几个弯,“算了算了,都是自家人,闹大了谁脸上也不好看。”
“算了?”
林砚转过身看着张氏,声音不高,“刚才要我赔五两银子的时候怎么不算了?骂我爹我娘的时候怎么不算了?指着陈实骂罪人崽子的时候怎么不算了?”
“现在听说我要请夫子,就算了,今天这事不算清楚,谁也别走!”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王魁和孙茂,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现诡计多端,难对付,可这俩人嘴未必能有多硬。
林砚看着王魁,语气忽然放缓了,不像刚才念律法时那么冷,反而带上了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口吻。
“王魁,你是第一个动手的,拳头是你抡的,按律,团伙拦路行凶,首犯凌迟,从犯流放。”
话音一落,王魁肉眼可见的慌了。
“你当然不想当首犯,我知道你只是听人撺掇,对吧?”
“撺掇你的人躲在后面,推你出来挡刀子,你现在扛着,他替你急过吗?他现在替你说过一句话吗?”
王魁的眼珠子往旁边溜了一下,在林现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就弹开了,脸上的横肉开始抽搐。
他爹是杀猪的,他从小在案板边上长大,知道刀子捅在肉上是什么样,却不知道被人当刀子使是什么滋味。
现在知道了。
胸口的钝痛比肋窝子上那一拳还难受。
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凶悍,一点一点碎掉。
林砚又转向孙茂,“孙茂,你从后面抱我腰,也是听人撺掇的,对吧?我跟你无冤无仇,你犯不着堵我。”
“可你听人一句话,差点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我不为难你,我只要你当众说一句——今天的事,谁让你们来的,说清楚,这事就算了了。”
“夫子那边,我不提。”
孙茂的喉结又滚了两下,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了看林砚那张在月光下不动声色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现,林现正拿眼珠子瞪他,那眼神又冷又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孙茂把目光收回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猛的一跺脚,像是下了什么狠心,“是林现,林现让我们堵你的,他说你在学堂里抢了他的风头,要我们教训教训你,还说打完了他请我们喝酒!”
“轰!”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王魁看孙茂先开了口,脸上的最后一点硬撑也塌了,捂着肋窝子蹲在地上,声音闷闷,“是林现叫我去的,他说你欺人太甚,让我们帮你长长记性,我跟你没仇,我就是听他的话,我错了。”
围观的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
一个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摇了摇头,“弄半天是林现指使的,这孩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心眼怎么这么毒?”
旁边的婆子接了一句,“可不是,自己不出头,让别人替他打人,打了人还让亲娘来闹,闹不过又想跑,这哪是读书人,这是小人。”
有人冷笑了一声,“大房教出来的好儿子,祖母偏心偏了十几年,偏出这么个东西。”
也有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林砚那孩子是真不好惹,以后在村里见了他,还是客气点吧。”
林现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干净了。
那些议论声像一把把小刀子往他身上扎,他想反驳,嘴张开了又合上,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氏脸上的得意劲,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
王魁和孙茂两句话把林现卖了个干净。
她现在连撒泼的底气都没了。
她转过身,朝林砚走了半步,语气忽然软下来,“砚哥儿,是大伯母不好,大伯母没问清楚就来闹,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计较,都是同窗,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王魁他爹。
那个满身猪油味的屠户也挤过来了。他
把烟袋往腰后一别,搓着两只油腻腻的大手,朝林砚哈着腰,“砚哥儿,我家魁儿不懂事,听人撺掇的,你高抬贵手,别跟他一般见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孙茂他娘把擀面杖往墙根一靠,扯了扯林砚的袖子,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砚哥儿,婶子给你赔不是了,孙茂他糊涂,你饶他这一回。”
林砚没看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林现。
林现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页已经皱成了一团。
林砚还没开口,林现忽然猛地把书往地上一摔,脖子上的青筋暴突,指着王魁和孙茂,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们两个废物,我找你们帮忙,你们倒好把我卖了!”
“林砚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合起伙来坑我,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你们自己要打他的,我就是路过!”
王魁一听这话,登时怒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肋窝子上的青紫扯得他呲牙咧嘴,但脸上的怒意盖过了疼,“你说什么,你路过,林现你还有没有良心?”
“是你拉着我和孙茂在巷子里蹲了半个时辰,你说林砚抢了你的风头,让我们替你出气,现在出了事你就不认了,你还是人吗?”
孙茂也急了,从后面挤上来,手指头指着林现的鼻子,“你那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林砚大字不识几个,就会在夫子面前装好人,你说打完请他喝酒,你现在不认了?”
“好,你不仁,别怪我我不义,你偷抄别人功课的事,你在夫子背后说同窗坏话的事,你翻墙出去赌钱的事!”
林现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后退一步,腿弯撞在墙根的石墩子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王魁和孙茂,抖得停不下来,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你们胡说,我没有,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嗤笑出声。
有人摇摇头说了句“狗咬狗一嘴毛”。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互相撕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起什么波澜。
他只是想起了前世在一所技校当实习老师时,接待过的那些打架斗殴的小年轻。
被抓了现行之后,第一反应永远是甩锅。
朋友义气在责任面前一文不值。
古代十三岁的书院学生和技校孩子,在这一点上没什么区别。
柳氏站在门槛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着满院子吵成一团的人,又看看林砚那张在月光下越发冷硬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
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贯的怯意,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砚哥儿,算了吧,都是街坊四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林砚转过身看着柳氏。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和额头上被祖母拐杖砸出的旧疤,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擦了好几个来回也不停,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她的眼神里不是软弱,是累。
一种被折腾了十几年,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的累。
林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王魁和孙茂面前,“都闭嘴!”
两人立刻噤声。
“认罪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今天在巷子里拦路行凶,主使是谁,动手的是谁,写了,画押,这事就算了。”
王魁他爹立马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又摸了半天摸出半截秃头笔,在舌头上沾了沾,手忙脚乱地铺在石桌上。
王魁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孙茂也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最后歪歪扭扭地签了名。
林现缩在人群后头,张氏使劲扯他袖子,他咬着牙不动。
林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不写也行,明天到了学堂,去夫子的案子上再写。”
林现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吱响,抓起笔在纸上草草划了几笔,把笔一摔,转身就走。
林砚把认罪书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陈实面前。
陈实还站在巷子边上,脸上的泪痕干了。
可眼眶还红着,肩膀已经不抖了。
看见林砚走过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低着头不敢看他。
“且慢!”
林砚突然一声厉喝,让几人刚刚落下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