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二房墙边。
大伯母张氏正扒着墙头,踮着脚,往里看,脑袋刚探过墙沿。
林砚一盆水泼上去。
哗啦!
透心凉。
张氏尖叫一声,从墙头上弹了下去。
整个人像只被泼了水的母鸡,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银簪子歪到一边滴水,脸上的粉被冲成了一道一道的沟壑,露出底下粗糙泛红的皮肤。
她站在巷子里浑身抖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伯母,天干气躁,侄儿给你降降温,没事别爬墙头,下回泼的就不是凉水了。”
林砚把空盆往地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巷子里的邻居都听见。
张氏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巷子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里只挤出几个字,“你……你……,好你个林砚,你等着!”
放下狠话。
张氏拎着湿透的菜篮子转身就走,脚底下踩出一溜水印子,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林晚晚抱着小团子蹲在羊圈边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都快埋进小团子的毛里了。
林河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屋里传来他闷声闷气的笑声。
柳氏站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擦手,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倒是林山和林老实两个人无奈摇头叹息。
他们两个总想息事宁人。
殊不知,息事,未必能宁人。
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林砚把院门关上,走到羊圈边蹲下,在小团子脑袋上揉了一把,又在小草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团子咩了一声。
院门外那溜水印子还留在地上,久久不干。
与此同时。
张氏浑身湿淋淋地冲进院门,将湿透的菜篮子直接丢到底是,滚出来的青菜叶子蔫蔫地贴了一地。
林富贵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自家婆娘这副模样进门,烟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猛地站起身,“你咋了?掉河里了?”
“掉什么河里,还不是林砚那个小杂种!”张氏摸了一把的嗓门尖得能刮破人耳膜,浑身抖着,手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的水珠子混着粉往下淌,在脖子上冲出一条条白印子。
“我路过他家门口,好端端走着,他端了一盆水泼我,从头到脚,透心凉!”
“当着满巷子的人,我这脸往哪儿搁,你还在家蹲着抽烟,你去给我出气啊!”
林富贵脸上的横肉颤了颤,拳头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嘴里骂骂咧咧的,脚下却没动地方。
上回在二房院子被林砚噎得说不出话。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娘都在林砚手上接连吃亏。
连族长都栽在林砚手上。
他嘴上不说,心里头对这个侄子已经犯怵了。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出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嚎什么嚎,你家里死人了!”
张氏一见林老太太,哭得更响了。
一下子扑上去,拉住老太太的袖子,就开始了添油加酱。
把自己怎么被林砚泼了一盆水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不等林老太太发作,话锋一转,开始说她在墙头上看见的东西。
“娘,您还不知道吧,二房院子里堆了满满一车货,成捆的布,半袋糙米,十斤白面,油盐酱醋,还有两包红糖,独轮车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娘,你是没看见,他们二房现在吃的用的比咱老宅都好!”
“就今天,林砚还在镇上买了羊肉泡馍,一口气打包了两碗带回来,碗里全是羊肉!”
“娘,两碗羊肉泡馍得多少钱?十文,他们二房吃得起羊肉泡馍了,咱大房过年都舍不得吃,那银子肯定是上回私占公产藏下来的!”
林老太太的脸立马沉下去了。
她心疼的不是银子,是那两碗羊肉泡馍。
二房吃得起羊肉泡馍,大房的林现还在啃杂粮饼子。
这口气她咽不下。
“反了天了!老二一家吃香喝辣,让老太太喝稀粥?”
“走!找他去!”拐杖往地上一杵,迈步就往院门口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干瘦的身影。
林老太爷拄着黑檀拐杖挡在门口,须发花白,一张刻板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刚从村口下完棋回来,巷子里的议论已经听了一路。
自己大儿媳张氏爬墙头被泼水的事,全村都传开了。
他看着林老太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回去。”
“老头子,林砚他……”
“我让你回去!”老太爷的拐杖也往地上一顿,比林老太太那一下更沉,“上回装病骗钱,被敲铜盆闹得全村都知道,脸还没丢够?”
“祠堂里,族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夜里翻墙被活捉三个泼皮,你还想怎么闹?林砚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你斗不过他,从今天起,谁都不许找二房的麻烦,听明白没有?”
林老太太嘴角往下撇了又撇,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突,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回堂屋去了。
林富贵缩了缩脖子,蹲回门槛上继续抽烟。
“老大媳妇,你记住了,再招惹林砚,吃亏的还是你。”
张氏站在院子里,一身湿衣裳还没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回了自己屋。
门一关。
她把湿褂子往地上一摔,坐在炕沿上咬牙切齿。
老太爷说林砚不好惹,她承认。
但不好惹,就由着他在村里横着走?
二房的银子越来越多,大房的脸往哪儿搁?
林现还要考功名,束脩要银子,打点先生要银子,以后赶考的路费盘缠全是银子。
这些银子本来都该是大房的,凭什么让二房占了便宜?
她是不闹了。
但没说,她不能学。
林砚能在镇上卖头饰挣钱,她张氏就不能?
她有手有脚,针线活做了半辈子,盘扣绣花哪样不会?
那几个破布做的头花,看一眼就知道怎么缝。
接下来几天,张氏开始偷偷摸摸行动起来。
谁也没说。
老宅,一个也不知道。
去赶集,她天不亮就出了门。
这一回她不跟近了。
上回在山里,被坑进陷阱里困了大半天,脚脖子到现在阴天还疼。
她学精了。
远远吊在林砚一家后头,隔了大半条街,躲在一个卖布的棚子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瞅。
集市上人越来越多,林砚的摊子前围了一大圈人。
张氏踮着脚,伸长脖子,看见林晚晚头上戴了好几个头花,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蝴蝶结在她揪揪上一蹦一跳的,引得一群媳妇婆子追着看。
那个摊子上的头花,她隔了半条街都看得清清楚楚。
蝴蝶结、梅花扣、如意结、双鱼结,什么花样都有,摆了满满一摊子。
买的人跟抢似的,一个媳妇一口气挑了四个,还有个婆子没买到拉着柳氏问什么时候还来。
张氏躲在布棚后头看着,手指头绞着袖口越绞越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都是钱啊!
回了村,她趁林砚一家,还没从镇上回来,偷偷找到隔壁的王婶子。
王婶子那天赶集,买了三个头花,回来就在巷子里显摆,说是林砚家的新花样,全镇独一份。
张氏把王婶子拉进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五文铜板塞过去,脸上堆着笑,“嫂子,你那个头花借我看看,我瞧着好看,想照着做几个自家戴。”
王婶子本来不肯,但看在那五文钱的份上,犹犹豫豫把自己买的那个蝴蝶结掏出来递给了她。
张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指甲掐了掐针脚,又数了数盘了几道线,心里有了数。
当天夜里。
她把蝴蝶结拆了。
一针一线地拆,边拆边记。
布条多宽?怎么折叠,中间勒几道线,背面怎么收针?
拆完又照着原样缝回去,缝了拆拆了缝,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
做到鸡叫头遍,总算做出一个跟原样差不离的蝴蝶结。
她摆在桌上端详了半天,越看越得意。
“切,不就这点手艺活嘛,有什么难的?”
她又想到林砚摊子上那些花样,嘟囔着,“自己才拆了一个,别的还没到手,得再弄几个来。”
于是。
她又找了几个赶集买过头花的妇人,用同样的法子,五文十文地塞铜板,把梅花扣、如意结也弄到了手。
没几天工夫。
林砚摊子上卖得最火的几个花样,全落在了她手里。
接下来就是囤材料。
她开始在村里收破布条,逢人就问有没有旧衣裳不要的,裁剪剩下的边角料,愿意一文钱一斤收。
村里妇人都觉得稀奇,林家大房向来眼高手低,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
但有人肯收破烂换铜板,谁不愿意卖。
没几天工夫,灶房里堆了一大捆布头,堂屋里晾了一排做好的头花,炕沿上还摆着拆到一半的样品。
她越做越起劲,心里盘算着,“林砚一个摊子一天能卖一两银子,她也不贪心,卖一半就行,一天半两,一个月就是十五两,十五两银子,够林现一年的束脩还有余。”
林晚晚最近胖子。
原本尖瘦的脸蛋,也变得圆滚滚的。
这天,她抱着小团子在门口玩,听见隔壁王婶子跟人嚼舌头,“林家大房天天关了门,在屋里做针线,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还到处收破布条,说是要做新衣裳,她家哪来那么多新衣裳做?”
“可不是嘛,谁知道呢,前两天还买我的头花,我翻了一倍,她也要。”
林晚晚听了一耳朵,心头一惊,放下小团子就往家跑。
“哥,不好了,出事了!”
她冲进院子里,林砚正蹲在羊圈边,给小羊喂菜叶子。
“啥事?”林砚头都没抬。
“哥,大伯母也在做头花,王婶子说的,她还到处收破布条,跟咱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