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笑带着小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花名册。
他从桌面那摞旧卷宗最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北区防务队在册名录"几个字,字迹端正硬朗,一看就是铁手亲手写的。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北区辖境简图,标注了几处重点防区、哨所位置和巡逻路线。
陈无笑翻过简图,后面是一页一页的花名册,整整齐齐地分成两类。
第一类是"在册小队",共十二队。
每队六人,两名玄阶四名黄阶,队长名字用朱笔圈着,下面跟着队员的姓名、等级、年龄、入队年月。
这些人是斩邪司正编人员,每月按时领俸禄,日常接受北区防务队管理,执行斩邪司下派的任务。
浊潮来袭时,他们必须全员到场,接受防务队长的统一指派。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当前状态。
有"在岗"、"外勤"、"伤休",还有两个名字后面划了横线,旁边用红笔备注了"殉职,待补"。
陈无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十二队的队长名字他有些眼熟,有些则完全不认识。
第二类是"挂名斩邪人"。
玄阶、黄阶都有,数量比在册小队多得多,整整齐齐列了好几页。
这些人的名字后面没有俸禄一栏,也没有固定编队,状态写着"自由"或"任务中"。
挂名斩邪人可以随时到斩邪司接任务,自由组队,完成任务后领取奖励,不受日常编队管理。
但浊潮期间,同样受防务队长的统一调度。
陈无笑当时就归于这一类。
王小四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来看,他"啧"了一声。
"陈队,你底下管着十二队人加一大堆挂名的,这活儿可比我原来想的累多了。"
李猛靠在窗边插了一句:"你原来想的是什么?"
王小四老实回答,"我原来以为队长就是坐在屋里盖章喝茶的。"
李猛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陈无笑把册子合上,"名录看完了,那十二队队长我明天开始挨个走访,先混个脸熟。"
许长乐一直翘着腿在旁边摇扇子,这时扇子一收,慢悠悠地接过话头:"我的大队长,关于人际关系这种事,本少拿手,交给我来处理吧。"
陈无笑看着他:"话痨兄,你打算怎么做?我又该做些什么?"
许长乐嘿嘿一笑,扇子在指间转了个花:"哥负责联络感情,你负责在旁演戏。既要展现出高手风范,又要显得你平易近人,要亲民……"
陈无笑皱眉:"我演不来戏。再说,怎么才算平易近人?"
"你只要会笑就可以了。不要憨笑,更不要傻笑,就是那种笑不露齿的、简单的微笑,嘴角微微一提,眼神放柔一丁点,看着对方,像在说'你说的我都懂'。就那种。"
陈无笑沉思了一下,然后撇了下嘴,嘴角往上扯了扯。
整张脸上其他部位纹丝不动,只有嘴角两边往上翘了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看着不像笑,倒像脸上抽了筋,比哭还难看。
许长乐连连摆手,把扇子举到脸前挡住视线,像是被什么辣眼睛的东西晃到了:"扎嘴兄,不是这样笑的!你这笑太难看了,小孩看到都要吓哭。"
陈无笑把嘴角收回来,恢复了那张面瘫脸:"……我笑不来。"
"好吧,"许长乐把椅子拖到陈无笑正对面坐下,摆出一副正经先生的派头,清了清嗓子。
"就让我这个信水城第一风流潇洒的帅哥,长乐本公子来教你吧。不过,不白教,要收费的哦。"
陈无笑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吐了两个字:"没钱。"
许长乐"啧"了一声,把扇子重新抖开摇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始授课:"你先放松面部肌肉,别绷那么紧,你现在这副表情,跟别人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谁看了都想绕道走……"
陈无笑:“……”
接下来的三天里,许长乐把"长袖善舞"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在信水城最大的酒楼,包下了整整一层,分三批宴请北区十二支在册小队的队长。
许长乐是信水城镇守使之子,又是斩邪司首席执事,单是这两个名头压下来,就没有哪个队长敢不给面子。
何况他这人天生会来事,酒桌上一开口就能把气氛炒热。
他记得每一个队长的名字、家眷情况、甚至每个队长拿的出手的战绩,上一次出任务时受了什么伤……
端酒敬过去时随口带一句对方的光绩战绩,便能把对方敬得眼眶发热,觉得这许执事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心上。
再加上陈无笑这几次实打实的战绩打底,"陈扎嘴"这个名号如今在信水城里也是传开了的。
毕竟玄阶八品硬扛地阶邪物还能全身而退的事迹,放在哪儿都够吹上好几个来回。
有人添油加醋地说他一刀劈开浊潮,反手就捅了两头地阶黑魔豹嘴。
但越离谱信的人越多,在这世道,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一些超出常理的事情,仿佛那些夸张的故事能在某种层面上给自己也壮几分胆。
酒过三巡之后,队长们的脸都红了,嗓门也大了。
一个个端着酒杯站起来,拍着胸脯,脸红脖子粗地朝陈无笑表态。
"陈队放心!以后北区有事,你一句话!我老张带着全队第一个冲!"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陈队看得起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浊潮来了咱就一起扛,谁怂谁孙子!"
陈无笑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面前是满桌的热气腾腾和满耳的慷慨激昂。
他听着那些表态,偶尔"嗯"一声,偶尔按照许长乐教的那样点一下头,幅度适中,速度适中,看着确实有"我认真听了"的模样。
但整场酒宴下来,他面前那碟花生米只动了三颗,酒杯里的酒也没见少多少。
三天下来,陈无笑觉得比打了一场硬仗还累。
他不习惯这种场面。
坐在那里被人敬酒、听人表态、回敬、再被敬,脸上还要维持着那副"平易近人"的表情,嘴角始终绷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上,笑得他腮帮子都酸了。
一桌子人觥筹交错的时候他坐在主位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摆在高处的木头桩子,下面的人都在看他,但他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看着自己面前那碟花生米。
他私下跟许长乐说了一回:"让我陪这些队长喝顿酒,我宁肯去清扫一个邪窟。"
许长乐靠在椅背上,正翘着腿剔牙,听了这话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
"邪窟能给你攒人情?能让你那十二个队长心甘情愿喊你一声'陈队'?"
陈无笑沉默。
"扎嘴兄,咱们要想实现那个目标,就得做这些事情。人情世故也好,迎来送往也好,都避不开。
你说你宁肯去砍邪物,行啊,邪物砍完了呢?你回来对着十二支没人管的队伍,光靠杀气腾腾的刀,能让他们听你的?"
陈无笑没说话,但他知道许长乐说得对。
他也懂这个道理,只是懂归懂,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开口问道,"话痨兄……明天还有几桌?"
许长乐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挂名的那些还没请呢。不过那帮人不用酒楼,回头找个大点的院子,摆几口大锅炖肉就行。这帮人吃这一套。"
陈无笑"嗯"了一声,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再说"宁肯去扫邪窟"之类的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心里盘算着明天还得出席,还得微笑,还得点头,还得听人喊"陈队",然后回一句"辛苦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对许长乐说了一句:
"给我留一碗炖肉,在酒桌上吃不饱。"
许长乐先是一愣,"你放心,肉管够。"
第三天下午,陈无笑还在酒楼里陪着最后一批队长喝酒,林小琪没有去。
她对那种场合向来敬而远之,只跟王小四说了一句"我留下来整理文书",便一个人留在了北区队长办公室里。
斩邪司的抚恤金账目单独成册,每年一册,册子不厚,但条目极密。
林小琪翻开过去两年的记录时,起初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该发的抚恤金都有记录,家属签收的捺印也都在,日期、数额、经手人、审批人……每一项都填得整整齐齐。
但她是药医出身,看惯了处方上的细微差异,她的目光在那些条款之间来回穿梭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把两年的册子并排摊开,逐条比对。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眉头越紧。
那些被划掉名字的挂名斩邪人,都是黄阶。都是那些在浊潮里丧命、没有固定编队、没有俸禄的底层斩邪人。
林小琪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记录上。
那个名字她见过,两个月前浊潮里死的,她还在伤兵营里帮着收过尸。
册子上写着"抚恤金足额发放,家属签收"的字样,捺印也在。
但旁边有一行批注,字迹很小,像是随手写在一张便签上又夹进去的。她凑近灯下仔细辨认,批注写的是:
"家属不识字,签收为代捺。代捺人,王峰。"
林小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息,然后把这本册子放下,又翻了另外两本。
同样的批注出现在多条记录下面,署名不尽相同,但"家属不识字"四个字反复出现,出现在每一笔有问题的抚恤金上面。
她又翻到册子末尾,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墨色比正文略淡,笔画挺拔硬朗。
"此账有异。待查。"
落款是铁手。日期是一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