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炸响,一点火星弹落在手腕上,陈石手一缩,从沉思中惊醒。
陈石轻叹一声,他在回想着宿主身世:家住剑南梓州飞乌县临江村,有父母在堂,原主行二,有一兄一弟一妹,靠二十亩永业田和二十二亩口分田维持生计。
天下虽然承平,税赋却越来越重,除了租庸调外,还要交户税、地税(义仓税)、服杂徭,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来。
为了填饱肚子,父亲外出帮佣、兄长在家种地、母亲小妹种桑养蚕织绢、陈石与弟弟进山砍柴。
陈石随猎户练得一手好箭术,狩猎所得能补贴家用,一家人勉强度日。
朝廷下旨讨伐南诏,加征“防秋粮”,每丁(女子不纳)附加纳粟一石。
父兄已成年,是丁男;陈石十八岁,属中男(1)减半征收;弟弟陈砾十四岁,小男免征。算来陈家要缴二石半粟米,每石加征“鼠耗”三升,便是二石五斗七升半粟米(2)。
此外,还要征脚夫运送?重粮食,每户满两丁出一人,但若家中有人入伍,除免防秋粮外,还可免征脚夫,同时给两石粟和一匹绢。
大哥陈砻恰巧染疾要医治,家中无力缴纳防秋粮。原主为了减轻家中负担,应募入伍(3),为家中换取粮帛,减免脚夫役。
古来征战几人回,陈石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原主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取一家人暂时的平安。
这个号称盛世的年代,普通百姓仍在泥淖中挣扎求生,没有挣脱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在山林中“猫”段时间,等战事平歇后想办法回到洱河,寻找前世落水的地点。
虽说已过去千余年,但山川变化不见得大,陈石心中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能再穿越回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救下何深等人后,他不得不跟着大队一同北上,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吵闹声从西南侧传来,那里有一处小泉池,池水面积不大,估计是汲水发生了争执。
半炷香后,何深回转,坐到陈石身旁,皱着眉头道:“许宾方才与回纥人争水,怕是露了破绽。”
陈石心中正烦乱,戾声道:“若敢来滋事,打发了便是。”
何深想了想,吩咐道:“郑全,你值守时小心些。”
…………
回纥营地,六顶帐蓬花瓣状驻扎,中间空地上燃起篝火。
火堆上架起三足铛,粟米粥在铛中沸腾,牦牛肉干切成小块扔入粥中,馕饼在火边烘烤后,诱人的麦香在空中弥漫。
面色赭红的年轻人将粟米粥兜入铜碗中,递到头戴尖顶卷檐帽的壮汉手中。
那壮子体形健硕,脸庞棱角分明,肤色粗糙黝黑,琥珀色瞳仁如鹰眼般锐利。
“阿塔(回纥语父亲)”,年轻人捧着粥在壮汉身旁坐下,道:“刚才汲水时遇到的吐蕃人多半是假的。”
壮汉“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用力咀嚼着粥中肉干,含糊地道:“出门在外,少惹是非。”
年轻人在壮汉身旁坐下,嘀咕道:“这趟出来碰上打仗,货物卖不出去,怎么办?”
壮汉的手一顿,沉声道:“等过了会昌便折往剑川,到松外、香城一带碰碰运气。”
年轻人愁眉苦脸地道:“剑川哪能跟太和城比,多半要白跑一趟。”
等壮汉吃完,旁边有人接过碗替他添粥。
年轻人趁机道:“阿塔,汲水时我用吐蕃语跟那些人交谈,那伙吐蕃人像是听不懂。我改用汉语骂了他们几句,那几人倒是变了脸色。”
壮汉哼了一声,接过碗继续喝粥,没有作声。
年轻人转着眼珠,笑道:“我特意绕到那伙人的驻地看了眼,只有三四十人,有十多辆牛车,堆得满满的。”
壮汉冷冷地瞥了年轻人一眼,道:“骨力牟,那群人若是劫匪,必定不是善茬,你不要生事。”
骨力牟低下头喝粥,眼珠乱转着。
这趟出来阿塔从大部落中赊借了不少货物,若不能带回足够的财物,家中牛马就要被牵走,不少族人要卖身为奴了。
壮汉起身离开,骨力牟低声对身旁人道:“伊尼乌卡(兄弟们),这趟出来货没卖出去,咱们的日子要难过了。”
身旁魁梧的汉子闷声道:“少族长,若是这趟赚不到钱,我就要去拔曳固部入伍了。”
骨力牟心头一震,阿合达是乌兰部有名的勇士,他前去拔曳固部肯定会带走一批人,这些人走了,乌兰部不用多久就会消亡了。
抚了一下尖帽旁的鹰羽,骨力牟竭力平静下来,沉声道:“汲水时我发现那伙吐蕃人是汉人乔装的,多半是劫匪。他们带的货物不少,咱们去要些来。”
阿合达霍然起身,手按向腰间弯刀,狞声道:“索性杀了这伙强盗,若真是汉人乔扮,南诏人不会管的。”
骨力牟眼中厉芒闪过,道:“阿塔说这伙人不好惹,咱们别急着动手,能唬住他们最好。”
…………
青稞酒就着木碗中的糌粑,风干的牛肉条切碎后放在白米粥里,还有炙烤的兔肉,陈石等人低声谈笑,吃得香甜。
郑全快步走来,道:“有二十多个回纥人朝这边来了。”
许宾冷笑道:“多半是回纥人发现了什么,想来捞点好处。”
何深拔出环首直刀(吐蕃刀),左掌捊着牦牛刀彩,道:“儿郎们,随我前去迎客。”
骨力牟带着二十余人走来,过来时阿塔没让人拦他,就是默许他这样做了。
虽然才二十三岁,骨力牟跟着延陀葛走南闯北已有六年多了,算是见惯风雨,知道不少商队亦商亦盗,他更亲手斩杀过乔装成商旅抢夺货物的劫匪。
何深带人拦在营帐外,看到一群尖帽插羽、衣襟右衽的回纥人大摇大摆地走来。
离着数丈远,何深手中直刀虚劈,高声喝道:“站住,你们要做什么?”
话语出口,陈石嘴角便露出一丝苦笑,一开口便露馅了,何深脱口而出的是汉语。
骨力牟嘴角绽出得意笑容,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伙人虽然衣着、发式、面容看上去与吐蕃人无异,但右袒的臂膀略显僵硬,站立的姿势与吐蕃人有些不同,加上脱口而出的汉语,几可肯定是汉人假扮的。
“你们好大胆,居然敢劫杀吐蕃商队,不怕南诏人问罪吗?”
注(1):唐天宝三载(744年)将半丁(中男)的年纪从十六岁调整到十八岁,十八至二十二算半丁,二十三至五十九算全丁,十八岁以下、满六十免役。
(2):唐制一石约为120斤(不同朝代的一石重量不一样)。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十合,一合十龠(音乐),一龠五撮,一撮四圭。六粟为一圭,约0.5克。又可计:24铢为一两,16两为一斤(唐660克),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3):募兵制理论上招募25岁至40岁的丁男,实际上18岁以上的中男便可招募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