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落下时老者便跳下马,声嘶力竭地吼道:“避到岩壁边去。”
护卫们纷纷跳下马,帮着伙计们牵着缰绳、拉着车辆,竭力往山岩下挤。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山腰处,何振振臂高呼道:“杀!”
身影跃起,喊杀声响彻山谷。
老者弯腰躲在石壁下,石块与竹篙“噼噼啪啪”地落在身旁,激起的碎石溅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他瞥见噶波与悉诺德正纵马疾驰回来,忙直起身,高喊道:“别过来!快去找人求救,不要管……”
话音未落,一根竹篙呼啸而下,“噗”的一声穿透他的肩胛,余势未衰,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啊——!”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染透了衣袍,顺着竹竿流下。
唐军已经奔袭而下,带着滔天恨意,撞入混乱中。
陈石是弓箭手,与三人站在高处,不紧不慢地开弓射箭。他与何深等人汇合后,暂时不用为箭只发愁了。
战刀挥舞,血雾喷射,慌乱中的护卫哪是唐军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
看到两骑急驰而来,陈石目光一凛,手中弓骤然拉满。
弦松箭出,精准地没入噶波的胸膛,将他从战马上射得倒飞落下。
悉诺德惊慌勒马,准备旋身逃走,陈石再度抽箭、搭弦、拉满、射出,一气呵成。
箭矢穿透马颈,战马悲鸣跪地,悉诺德从马背摔落,被王壮一脚踩住,挥刀砍下头颅。
何深提着刀走向被竹竿钉在地上的老者,血珠自刃口滴落。
老者竭力昂起头,嘶声道:“你们……不得好死。”
刀光已如冷电般闪过,惊怒与绝望变得黯淡无光。
半炷香的功夫,商队最后一名护卫倒下,何深冷声下令:“补刀!不留活口。”
片刻后,许宾上前禀报战况:商队四十二人尽死,己方三人受伤。
缴获弯刀十八柄、弓箭六张、箭一百三十六只、七匹马、十八辆牛车有五辆被砸烂,无法驱动。
按照事先商定,众人快速地剥下吐蕃人的衣服和佩饰,将尸体埋进事先挖好的沟中。
陈石从老者身上搜出公验文书,展开看了看朱红官印,递给何深。有了此物,他们才能化身“合法”商队,通关过卡,回归剑南。
众人拾拣着地上散乱的货物,陈石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不走的东西都丢掉。”
众人眼中流露出不舍,地上是上好的丝绸、精美的铜器还有香料、茶叶,换成钱不是小数。
何深喝骂道:“性命尚且不保,要这些东西何用?还不听命行事。”
杂木、乱石、带血的泥土以及破碎的车厢被丢入林间,散乱的货物堆不下便连同尸体一起填进沟中。
很快,战马护送着车队缓缓驶离,拐入小道进入山中不见。陈石暗自庆幸,没有别的商队经过。
浓烈的血腥味会被山风吹散,没有人会在意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杀戮。
…………
赕龙寨,一道十数里长的裂谷如被巨斧劈开,深不见底,截断南北通道。
竹木吊桥悬于粗韧的藤索上,在山风中微微摇晃,桥面木板斑驳,缝隙间透出谷底幽暗。
车轮“轧轧”辗过木板,和着马蹄细碎的踏声,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陈石牵着牛在摇晃的桥面上缓慢向前挪动,此时距劫杀吐蕃商人已过去了五天。
这几日,众人换成了吐蕃人的衣袍,头发编成发辫,赭红色的牛毛绳缠绕其上,捂上毡帽。
红花汁涂沫在脸上,在皮肤上留下粗粝暗红的色班,粗看上去与饱经风霜的吐蕃商旅并无二致。
郑全识得吐蕃文字,会说吐蕃语,陈石让众人向他学几句简短的吐蕃话,以备不时之需。
一路行来,车队不时响起生硬的话语,混和着笑声,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只吐蕃商队。
担心露出破绽,陈石让商队放缓速度,在黄昏时分才来到赕龙寨前。
木寨修建在两道山体之间,一左一右两侧箭塔有如獠牙嵌在山体上,旗幡猎猎鼓荡。
见到商队靠近,寨门打开,一名关吏带着数名持枪的守卒上前,喝问道:“公验!”
郑全将盖有“南诏信宝”的公验递了过去,用流利的吐蕃语说了几句。另一旁,何深等人将准备好的布帛、茶叶篓送到守卒手中。
果如陈石所料,关吏稍稍询问了几句,查验了一下货物,留下一匹绢和两蒌茶叶作为过关税,便挥手放行了。
商队缓缓通过寨门,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声响。
土石路从寨门处向北延伸,东侧是军营,挖着壕沟、布着鹿角,透过营寨木栅能看到持械巡弋的兵卒,传出马嘶、象鸣之声。
过了军营往北两里许,路旁渐次出现竹棚和茅屋,是处小集镇。有村民摆出粮食、草药、猎物在道旁售卖,也有商贩就地铺货,自发形成了草市。
集镇外有片开阔地,低矮的灌木间与杂草混杂,有七八顶灰褐帐篷支着,帐篷前篝火点点、炊烟袅袅,看样子是过关的商旅在此歇脚。
太阳快要落山,陈石低声对何深道:“今晚就在此宿营。”
找个空旷处,从车上取下帐蓬,燃起篝火。何深带着郑全、许宾到草市购买吃食,顺便打探消息。
天色昏暗时,从集镇方向有队南诏兵押着二十多名唐军俘虏进入军营。
很快,何深带人回来,提着几袋稻米和豆子,还有六只野鸡和三只野兔,居然还是活的。
何深坐到陈石身旁,低声道:“我刚才看到王大将了。”
“谁?”陈石疑惑地问道。
“都知兵马使、右路军大将王天运王将军。”何深的声音微微发颤,道:“就在那些押往军营的袍泽中。”
陈石一惊,想起何深所说的王大将是谁了,壮武将军(散官)、剑南都知兵马使(职事官)、征南诏右路大将(差遣)王天运(1),此次征南诏大军中是次于剑南节度使、征南大帅鲜于仲通的存在,他竟然被赕龙寨守军抓住了。
“我曾随王将军讨伐过小勃律,做过他的护卫。”何深望向陈石,期许地问道:“能不能救出王将军?”
陈石沉默不语。
何深轻叹一声,没有再开口。他刚才从村民的口中探知,赕龙寨内有南诏驻军二百多人,关押的唐军俘虏不在少数,他们三十七人想要破寨救人,是自寻死路。
铜釜内的水发出“嘶嘶”声响,又有一支商队抵达,在他们不远处安营,人嘶马叫好不热闹。
片刻后,王壮过来禀道:“是回纥(2)商队,有五六十号人。”
“晚上分成两队值守,留点神。”何深交待道。
陈石盯着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何深起身离开。
注(1):唐代官制的顺序一般为“散官+行/守/兼+职事官+勋官+封爵+赐物”。
兵马使是节度使体系内重要的武职官员,职责是统兵作战;分为普通兵马使(多是正五品下)和都知兵马使(从四品以上)以及战时兵马使(仅在出征时设立,战后退撤),普通兵马使受军使(四品和五品之间)管辖,军使多是一州最高的军事长官;都知兵马使的位置则高于军使,是节度使之下的最高军事长官。
(2):“回纥”出现于隋唐时期,铁勒部落联盟的一支,原称“韦纥”或“袁纥”。铁勒诸部统一后统称“回纥”,其名称源自古突厥语,意为“联合、同盟”。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年),回纥可汗上表请求唐朝批准改名“回鹘”,取“回旋轻捷如鹘”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