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如霹雳弦惊!
箭矢尖啸地从脖项处贯入,将那名南诏兵射得横飞而起,长矛脱手飞出。
异变突起,南诏头领厉声嘶吼:“小心!”
南诏兵举盾护体,收缩成团,朝箭矢射来方向望去。
箭方离手,陈石便迅速地朝右侧六尺外的大树后窜去,南诏兵并未发觉他的身影。
络腮汉子见状,厉喝冲出,手中横刀连连劈砍。其余两名唐军紧随其后,朝着南诏兵扑去。
藤盾围成圆形,长矛从盾缝中探出,斜刺向袭来的唐军。
横刀斫在藤盾之上被弹起,矛尖毒蛇般噬向络腮汉子的胸前,逼得他向侧旁闪避。
陈石借助树干遮挡,悄然地变换着位置,注视着坡下的战斗。
盾墙被横刀劈出一道尺许宽的缝隙,陈石抬手便射出一箭。
箭如冷电,在盾墙合拢前钻入一名南诏兵的胸口。鲜血迸溅,那人惨嚎倒地,阵型露出缺口。
两箭皆中,陈石满意地点点头。
前世他是狙击高手,今生常在山中打猎,两段人生在骨血中融合,唤醒了肌肉记忆,弓弦在手中如臂使指。
南诏头领大惊失色,两箭从不同方位射来,箭无虚发,莫不是埋伏着唐军的弓箭手?
络腮胡子哈哈笑道:“狗贼,你们已经中伏,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又一只利箭破空而来,南诏头领吓得一缩头,箭矢从头顶挽髻穿过,头发披散下来。
南诏头领亡魂出窍,转头就逃,其他南诏兵跟在他身后,亡命逃窜。
三人虚张声势追了两步便停住脚,以刀拄地大口喘息,汗水直淌。
等南诏兵不见踪影,陈石才从树后现身,小心翼翼地向三人靠近。
络腮汉子看清陈石身上的皮甲,松了口气,接着讶声问道:“就你一人?”
陈石点点头,来到尸体旁拔出箭矢,插回空空的箭囊中。
络腮汉子归刀入鞘,道:“我(1)是翊麾副尉(武散官,从七品下)何深。小郎君(2)好箭术,你是哪部的将士?”
陈石肃立拱手道:“梓州飞乌(今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募兵陈石见过何校尉。”
汉子的目光落在尚在冒烟的篝火上,问道:“可有吃食?”
陈石从树下取回贮袋,除了吃剩的兔肉,还有些酸梨、栽秧泡等野果。
几人狼吞虎咽,娃娃脸的年轻人嘴中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笑道:“我叫许宾,资州丹山(今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丹山镇)人。”
“王壮。”另一名粗壮的汉子简短地道:“普州安居(今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多谢陈郎君相救。”
片刻功夫,食物吃完,络腮胡子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
沿着溪涧往下走了一段,溪水变得平缓,几人踏入溪中,顺着溪水前行。
陈石暗暗点头,溪流冲走了气味和足迹,即使南诏兵有猎犬也难以追踪。
在一处碎石滩上岸,许宾示意众人直接走进低矮的灌木丛,还特意交代陈石道:“陈郎君,注意不要折断枝叶。”
等众人上岸,许宾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故意在另一侧留下脚印,折断些枝叶后才重新归队。
在林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涧旁,急流撞击岩石发出轰鸣声,涧边长着些杂木和蕨草。
许宾发出数声“布谷、布谷”鸟鸣,片刻后从杂木林间出现数道身影,朝他们挥手。
顺着山涧往下走,拨开石壁上垂下的凤尾蕨,空气清凉湿润,脚下是细碎的沙石。
前行十余步,视线豁然开朗,露出数亩大小的谷地。阳光从山顶处照落,映得谷地中央的浅潭摇曳生辉。
谷中有十多人,或坐或立,见到何深起身招呼道:“何校尉回来了,可找到了藤药?”
何深摇摇头,问道:“郑全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发冷发热,昏昏沉沉的。”
陈石心中一沉,这是染上了瘴疾。唐军中有不少将士染疾而亡,眼下兵败逃至山中,没有药物,这些染疾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何深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道:“去看看他们。”
西侧有石洞,低低的呻吟声传出。洞内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七八人条汉子。那些汉子手臂上露出紫红色的斑疹,有人抽搐着,正是染上了瘴疾的状况。
听到脚步声,最外侧枯瘦的汉子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何深上前托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在岩壁上。
那汉子胸口剧烈起伏,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微弱的声音道:“何校尉,你们走…不能…全折在这…”
何深紧咬着牙,泪水无声滑落。
旁侧响起哀求声,“何校…不能丢下…我…我不想…死…带我走…”
“带着走只会把大家都拖死!何校尉,不能心软啊。”
“都是袍泽,怎能弃之不顾?”
争论声响起,何深知道染上瘴疾九死一生,南诏人还在遍山搜捕,无法寻医救治。
何深扬起脸,黯声道:“不是我不顾念袍泽之情,南诏人四处搜山,找不到藤药。…你们有什么话告诉我,谁若能回剑南,会转告你们的家人。”
哭泣声响起,那枯瘦的汉子无力地拍打着地面,有气无力地喝斥道:“生死…由命,别…别拖…累…”
泣声响成一片,陈石心生恻隐,他前世多次到过云贵荒野野练,从药农那里识得治疗烟瘴的草药:三丫苦、韭叶芸香草、黄花蒿、黄连、香泽兰等等(3),或可一试。
想到这里,陈石轻咳两声,道:“何校尉,我识得药草,或能治瘴疾。”
“什么?”何深霍然起身,紧紧抓住陈石的胳膊,道:“你会治瘴疾?真的?”
“三丫苦,叶子长三片,长在阴冷潮温的山谷边,味极苦,能治热毒、解瘴气。”
“韭叶芸香草,叶片似韮叶、梗硬,叶缘有细白毛,揉碎后有辛香,长在向阳坡地上,能祛寒、治疟疾。”
……
将知晓的草药说了一遍,陈石看了看面色赤红的郑全,交代道:“先命人用湿巾敷一下发热之人的额头,擦拭腋下降温。”
陈石想了想,继续道:“瘴疾多是饮用生水或被蚊虫叮咬所致,喝水一定要烧开。再找些艾草、香茅之类东西放在身边驱蚊,火中也烧些熏蚊。”
听陈石讲得头头是道,何深心中安定了不少,当即安排人照做。
注(1):唐人自称有仆、愚、某、我、鄙人等,不同的场景称呼不同。仆谦恭文雅,多用于男性对尊长、敬重之人,同辈文人交谈常用;愚谦卑程度高于仆,非常客气,用于对长辈、师长,书信中常用;某口语化常用,上下级、同辈皆可用,随意不张扬,较我更正式些;我适用多数场合,与某差不多,但某用于男性,我不分男女皆可自称;吾偏书面和文雅,多见于诗文和正式议论,多用于文人或官员自称;鄙人与仆相近,自谦;余(予)带古雅、疏离之意,有自视甚高的意味,多用于文人隐士;奴是地位低对尊贵者自称,男女能用,宋时才渐成女性专用;妾是女性专用谦称。
(2):唐代称呼男子为郎君,年纪小的便是小郎君;熟人间多用行第+郎,如三郎;小郎是嫂嫂对丈夫弟弟的专称;日常口语和书面都极少称呼兄弟。
(3):这些草药理论上能治疗瘴疾,治疗方法只是虚构,勿细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