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丁字峰的营地彻底空了。
吴道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百多个扛着破刀烂枪、推着独轮车的弟兄,以及几十个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赶路的姐妹。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趁着夜色,从枯骨岭正式动身。
大风在山谷间呼啸,像是在给这支前途未卜的队伍送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清河城附近的北坡。
这个北坡其实严格算起来,也属于枯骨岭山脉的延伸余脉。
只不过因为它的位置极其尴尬,距离清河城的北城门实在太近了,站在坡顶甚至能看清城墙上的守军。
所以,历来几乎不会有任何山匪脑子进水了把寨子扎在这里。
那简直就是把脖子往官兵的刀口上凑。
但北坡也有个天大的好处。
那就是地势极其险峻。
背面是悬崖峭壁,正面是一条只能容纳几个人并排通行的陡峭斜坡,可谓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易守难攻到了极点。
虽然距离清河城近,但吴道根本不介意。
如今清河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朝廷剿匪大军还在几十里外,北莽铁骑也快要南下。
这种各方势力交错的边缘地带,反而成了灯下黑的最佳落脚点。
山路崎岖难行,队伍走的十分艰难。
女人们体力差,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
但没人敢抱怨,所有人都咬着牙死死跟着,生怕掉队被夜里的野狼叼了去。
吴道也没有催促,只是让队伍保持着警惕。
一行人整整走了一个晚上。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清晨的寒露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队伍才终于抵达了北坡的扎寨地点。
山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
吴道站在坡顶的平地上,居高临下的环顾了一圈。
果然是个风水宝地,进可攻退可守。
就在这时,德三儿小跑着凑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刀哥,刚清点了一下人数。”
德三儿压低声音,啐了一口唾沫:
“他奶奶的,有几个瘪犊子路上趁黑溜了。连带着还顺走了咱们两袋米。”
吴道听完,脸上连一丝生气的表情都没有。
他早就料到了。
跟着他来北坡,在外人眼里那就是十死无生的买卖。
队伍里有贪生怕死想要半路下山逃命的,再正常不过了。
“跑了就跑了吧。”
吴道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
“心不在咱们这儿,强留下来也是个祸害。早点滚蛋,还能给咱们省几口粮食。”
德三儿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结这事儿了。
吴道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现在到了新地盘,第一件事就是要搭建营地。
他手底下虽然有一百多号人,但大多都是乌合之众,必须得找几个能挑大梁的人来分管差事。
德三儿自然不用说,那是他的心腹大管家。
除了德三儿,吴道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原主记忆中的三个人物。
这三个人,是丁字峰除了德三儿之外,最能打或者最能出点主意的得力手下。
“葛塔!宋书!刘司坤!你们三个给我滚过来!”
吴道冲着人群大吼了一嗓子。
没一会儿,三个人就从各自的队伍里挤了出来,站到了吴道面前。
左边那个,身形极其普通,长着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
这人叫葛塔,是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狠角色。
但葛塔脾气非常古怪,总喜欢阴阳怪气的说话,而且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和吴道唱反调。
不过原主的记忆告诉吴道,这家伙虽然嘴臭,但实际上对吴道还算忠诚,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中间那个,跟周围的土匪完全是两个画风。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破烂儒衫,手里居然还附庸风雅的捏着一把破折扇。
这人叫宋书,原本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
后来兵荒马乱没了活路,这才上山落草。
宋书有些文化,脑子活泛,最擅长溜须拍马。
他成天自诩聪明无比、怀才不遇,表面上对吴道恭恭敬敬,但吴道凭着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小子眼底藏着滑头。
真遇到生死存亡的时候,这孙子绝对是第一个跑路甚至叛变的。
至于右边那个叫刘司坤的,就更有意思了。
他长的普普通通,眼神平静如水。
这人平时极少说话,总是默默的干活。
但在前身的记忆里,对刘司坤的印象非常模糊。
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丁字峰的,因为干活麻利、偶尔能提出极其精准的建议,这才被前身提拔起来当了个小头目。
这人心思复杂,极深,让人根本看不透。
吴道打量了三人几眼,立刻开始安排任务。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这地方就是咱们以后的家了,赶紧动起来。”
吴道指着后方的平地和前方的坡道。
“葛塔,你带五十个弟兄,去后山砍树。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把大寨的围墙和弟兄们遮风挡雨的木棚给老子搭起来!”
“干不好,今晚你们全他娘的睡泥地里去!”
葛塔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行吧,刀哥发话了,咱们这帮苦命的就只能去出这一身臭汗呗。谁让咱们就是个卖苦力的命呢。”
他阴阳怪气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叫人了。
吴道没理会他的牢骚,转头看向宋书。
“宋书,你带二十个人。”
“去找两处高地,一处要能死死盯住清河城方向的动静,另一处要能看清北莽方向的大路。给老子把观测点建起来!”
宋书一听这活不用去砍树搬石头,眼睛立刻亮了。
他赶紧用破折扇敲了敲掌心,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
“刀哥英明!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找观测点可是个技术活,交给我宋某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保证连只苍蝇飞过来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还没走远的葛塔听到这话,脚步猛的一顿。
他转过头,狠狠的瞪了宋书一眼,脸上的表情极为不忿。
凭什么老子要去干砍树扛木头这种累死人的苦力活。
这酸秀才就能带着人去山头上溜达找观测点?
“呸!马屁精!”
葛塔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大声嚷嚷起来:“刀哥,这不公平啊!凭啥宋书这小子干这么轻松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