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枯骨岭上的寒风越发凛冽。
丁字峰营地里点起了一圈火把,昏黄的火光在风中疯狂摇曳。
一百多号面黄肌瘦的土匪正热火朝天的忙碌着。
说是拔营,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就是些破锅烂铁和铺盖卷。
最要紧的,是大当家下午刚批下来的那三百石糙米和五十把生铁刀。
这可是能在清河城前线保命的本钱。
德三儿正上蹿下跳的指挥着手下装车,嗓门大的整座山头都能听见。
吴道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借着火光查看着营地里的进度。
地窖里的那几十个女人也都被放了出来。
不出吴道所料,这年头能活命比什么都强。
一担糙米的诱惑,加上下山随时可能被流兵祸害的恐惧,让这些女人无一例外都选择了留下。
她们此刻正畏畏缩缩的聚在营地边缘,互相搀扶着,手里分到了几个干硬的窝窝头。
嫂子谢晴也混在人群里。
她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故意抹了些锅底灰,免的太惹眼。
至于大小姐林晚秋,这会儿正待在吴道的屋里,换着掩人耳目的便装。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就在这时,吴道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营地外围的一棵歪脖子树后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短打,头上戴着个斗笠,压的很低。
他避开了巡逻的喽啰,径直朝着吴道这边摸了过来。
吴道心里一紧,手下意识的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这节骨眼上,难道是二当家陈枭派人来暗算自己?
那黑影走到吴道近前,突然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吴道认出了这张脸。
是大当家林镇关身边的铁杆亲信,也是平日里专门负责保护大当家起居的护卫首领。
“吴头领,借一步说话。”
护卫首领声音压的极低,语气毫无波澜。
吴道眉头微挑。
他看了一眼还在远处忙活的德三儿,没声张,跟着护卫首领走到了营地边缘的一处背风角落。
“大当家有请。”
护卫首领干脆利落的吐出这五个字。
吴道愣住了。
大当家找我?
今天白天在聚义厅,林镇关恨不得活劈了自己,这会儿眼看着就要拔营了,居然偷偷派亲信来请?
没等吴道发问,护卫首领已经转身带路了。
吴道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跟了上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接了这个下山送死的差事,大当家这时候也没必要多此一举设什么鸿门宴。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了山寨里的大路。
七拐八拐之后,来到了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石壁前。
护卫首领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了一扇沉重的木门。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密室。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插着的一根牛油火把在燃烧,发出“劈啪”的轻响。
屋子正中央,站着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男人。
他背对着门,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
正是黑风寨大当家,豹子林,林镇关。
护卫首领把吴道领进来后,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木门。
密室里只剩下吴道和林镇关两人。
气氛压抑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吴道没敢托大,微微抱拳行了个礼。
“大当家,您找我。”
林镇关没有回头。
他那宽厚的肩膀在火光下显的格外沉重,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过了好半晌,林镇关才缓缓转过身来。
吴道这会儿才看清,这位白天还怒发冲冠、威风八面的山大王,此刻脸上竟布满了疲态。
眼角甚至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林镇关盯着吴道看了许久,目光极其复杂。
有审视,有不甘,也有一丝无奈的妥协。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东西,缓缓递到了吴道面前。
吴道定睛一看,是一个材质极好的锦囊,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
“拿着。”
林镇关的声音有些沙哑,完全没有了白天那种声若洪钟的气势。
吴道满心疑惑的双手接过锦囊。
锦囊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似乎只装了一封信或者一块牌子。
“保护好晚秋。”
林镇关死死盯着吴道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杀意。
“别真的傻乎乎的带着我闺女在清河城送死。”
“晚秋要是伤了一丁点的皮毛,你吴道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林镇关也一定会亲手捏碎你的骨头,把你挫骨扬灰!”
吴道猛的抬起头,彻底愣住了。
大当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完全跟白天在众人面前那种铁面无情、要把女儿往死路上逼的做派截然相反啊!
这一刻,吴道突然反应过来了。
林镇关到底是个父亲。
白天在那个局势下,二当家陈枭步步紧逼,用北边王大人和山寨存亡来施压。
林镇关为了稳住局面,只能顺水推舟,假装震怒,把女儿和自己这个“奸夫”赶下山去当炮灰。
这其实是林镇关在那种绝境下,唯一能保住林晚秋性命的权宜之计!
留在山上,早晚要被送去给老头子当填房,或者被陈枭暗算。
送下山,哪怕是去前线,只要运作得当,就还有一线生机。
林镇关并没有打算跟吴道解释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只是背过手,再次转过身去,留给吴道一个落寞的背影。
“朝廷的大军如果真的打过来了,前线守不住,你就带着晚秋跑。”
林镇关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往北跑,去北边的南峰城。”
“把这个锦囊交到南峰城城主的手里,这东西能保你们俩安然无恙。”
吴道握着锦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南峰城?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前身的记忆。
南峰城是距离清河城几百里外的一座重镇,城墙高耸,兵强马壮,向来不归大宁朝廷管辖,是个极其特殊的地方。
林镇关居然在南峰城还有这么深的关系?
吴道眼神微微错愕,但很快就了然了。
是啊,血浓于水。
林镇关就算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去填朝廷大军的刀口。
这个锦囊,就是他给林晚秋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
林镇关没有回头,随手挥了挥衣袖,语气恢复了冰冷。
“天快亮了,尽快拔营出发吧。晚了,陈枭那边会起疑心。”
吴道将锦囊贴身揣进怀里。
他深深的看了林镇关的背影一眼,心里对这个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的土匪头子多了一丝敬佩。
乱世里的父亲,爱的深沉,也爱的艰难。
吴道转过身,正准备推门离去。
“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长久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心酸和对未知的担忧。
吴道抿了抿嘴,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
他站定身子,面朝林镇关的背影,十分郑重的拱了拱手。
“大当家放心。”
吴道语气坚决的说道:
“大小姐是个聪明人,她会理解大当家的一片苦心的。”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传来林镇关的一声冷哼。
“还不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