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桑指腹轻轻摩挲着黑玉。
心里已经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萧炎一直想让她回国。
更准确地说,是不喜欢她留在外面。
可他又舍不得真的剥夺她的自由。
这几日才只能每天夜里偷偷跑来。
如今痕迹也以她预想的被二哥发现。
而萧炎也知道了,如果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甚至还会利用这件事。
苏桑垂下眼,心底甚至生出几分期待。
她倒想看看,萧炎准备怎么骗她,又准备把她骗到哪里去。
不久后,苏言还有事情要处理。
确认苏桑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以后,才让她先回房休息。
“有什么事立刻叫我。”
“知道了,二哥。”
苏桑回到卧室,房门关上以后。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随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苏桑低头,伸手握住胸前的玉坠,黑玉冰凉,没有任何动静。
她轻轻开口:“帝君?”
没有回应。
苏桑眨了眨眼,继续轻声喊道:“帝君,您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换作平时,只要她叫第一声,萧炎几乎就会出现了。
苏桑脸上很快浮起一丝不安。
她双手捧住玉坠,声音都急了些。
“帝君?”
“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玉坠依旧沉默。
苏桑抿紧唇,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帝君……”
“您若听得见信女说话,能不能回信女一声?”
“信女有些害怕。”
直到她第三次开口,玉坠内才终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在。”
仅仅两个字,却听起来异常虚弱。
与平日里那种冷淡威严的声线完全不同。
苏桑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低头看向玉坠。
“帝君?您的声音怎么了?”
玉坠那头沉默片刻。
“无碍。”
“怎么会无碍?”
苏桑语气明显急起来。
“您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帝君,您是不是受伤了?”
萧炎坐在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听着少女焦急的声音。
他当然没有受伤。
甚至就在一刻钟前,他才亲手将一只试图冲撞他的五级恶鬼一掌拍得魂飞魄散。
神力充盈得不能再充盈。
可此刻,听见苏桑一声接一声地问他有没有事。
萧炎忽然觉得自己装得似乎还不够虚弱。
于是他刻意停顿更久,再开口时,声音又低了一些。
“只是旧伤牵动,休养一段时间便好。”
苏桑立刻追问:“什么旧伤?”
萧炎眸光微动。
来了。
他沉默了,像是不愿告诉她。
苏桑果然更加着急。
“帝君,您不要瞒着信女,是不是和昨晚有关?”
萧炎依旧不答。
苏桑眼睫轻颤,声音也一点点低下去。
“今天早上,信女二哥发现信女脖子上多了几处很奇怪的痕迹。”
“周叔说,是人为留下的。”
“可是哥哥查了监控,也让保镖把房间全部检查了一遍。”
“没有人进来过。”
她握紧玉坠,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帝君。”
“昨晚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这一回,玉坠里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炎还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时,语气已经变得极其自然。
“本座本不想让你知道。”
“可昨夜子时之后,有邪物循着你的命格寻来。”
苏桑闻言,呼吸立刻顿住。
“邪物?”
“嗯。不是普通厉鬼。”
萧炎淡淡道:“是一个残存多年的邪神。”
“邪神?”
少女声音一下紧绷起来。
“他为何会来找信女?”
“因为你的身体。”
萧炎面不改色地编着。
“你命火虽已被本座稳住,但八字至阴,魂魄又极其纯净。”
“对一些失去神躯、只能依附凡人存活的邪祟而言,是极好的容器。”
苏桑像是听懂了,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声音干涩道:“所以……他昨晚进入了信女的房间?”
“是。”
萧炎眼底没有半分心虚。
“他想夺你的身体。”
“将你的魂魄赶出去,借你的肉身重返阳间。”
苏桑彻底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问:“那信女为何一点都不知道?”
萧炎立刻回答道:“因为本座封了你的五感,所以你才没有醒来。”
“后来本座与他交手后,便将他逐出了你的房间。”
他说得平静,仿佛昨晚当真发生了一场极其凶险的神明大战。
而不是某位阴天子趁少女睡着以后,抱着人亲了整整半夜。
苏桑低头看着玉坠。
“那我脖子上的痕迹……”
萧炎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开口道:“是那邪神留下的。”
他的语气一下冷了许多。
仿佛那个所谓的“邪神”当真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试图以邪法侵入你的魂魄。”
“我去得稍晚了一步。”
“让他碰到了你。”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萧炎心底甚至真实升起了一股烦躁。
虽然那个人本就是他自己。
可一想到要将苏桑脖子上的吻痕说成是别的东西留下的,他还是莫名不悦。
哪怕那个“邪神”根本不存在。
他也不喜欢把自己的痕迹推给别人。
可现在不能说出来。
再忍几日,等苏桑去了地府,他自然会一点点告诉她。
萧炎这边正在思索,另一边却忽然很久没有声音。
他眉头微皱。
“苏桑?”
仍然没有回应。
萧炎神识立刻透过玉坠看过去。
下一秒,整个人顿住。
少女坐在床边,眼眶已经完全红了。
一滴眼泪从眼尾滑下,落在手背上。
她像是根本没有察觉。
只是低头捧着玉坠,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萧炎神色瞬间变了。
“你哭什么?”
苏桑听见他声音,反而抬手擦了擦脸。
“信女没事。”
她声音却已经明显带了哭腔。
萧炎眉头越皱越紧。
“不许哭。”
苏桑咬了咬唇。
半晌,她才轻轻问:“所以帝君现在这样,是因为昨晚保护信女受伤了吗?”
萧炎原本只是想借机让她去地府。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底某一处却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在心疼他。
这个认知让萧炎一瞬间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担忧而攥紧玉坠的手。
一种近乎扭曲的满足感从心底疯狂滋生。
她为他哭。
因为他受伤而难过。
原来是这种感觉。
萧炎一直不明白凡人为什么喜欢确认所谓的“在乎”。
如今忽然明白了,竟然这样舒服。
甚至比收复一座鬼城、解锁黑白无常时,还要让人愉悦。
他喜欢苏桑担心自己。
喜欢她所有情绪都因为自己而起伏。
若可以——
他甚至想让她以后只会为了自己哭,也只会为了自己笑。
萧炎压下心底那股过于浓烈的愉悦,语气反而故意放得更加平淡。
“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信女无关?”
苏桑一下反驳。
“若不是为了保护信女,帝君根本不会受伤。”
她越说越难过。
“都怪信女。”
“早知道会这样,信女就不该来德国。”
“信女待在老宅,至少有神像和符箓护着。”
“现在出来以后,不但给帝君添麻烦,还害得帝君……”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
萧炎看得心口发紧,同时又诡异般爽翻了。
很好。
她终于开始后悔离开老宅了。
萧炎原本还担心自己做得太过,会让她害怕。
现在看来,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他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苏桑没说话。
萧炎继续安慰:“那个邪神修行多年,本就不好对付。”
“即使不遇见你,早晚也要清除。”
苏桑却敏锐抓住了重点。
“不好对付?”
她立刻抬眼。
“那帝君伤得是不是很严重?”
萧炎安静两秒,随后极其克制地低咳了一声。
“咳……”
苏桑脸色瞬间变了。
“帝君!”
“无碍。”
萧炎低声说。
“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
苏桑紧张追问:“要多久?”
萧炎本想说几十年。
可转念一想,似乎还不够严重。
于是十分平静地道:“几百年吧。”
空气瞬间安静。
苏桑:“……”
哪怕早就猜到他会骗自己。
听见“几百年”三个字时,她还是差点没有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这伤是不是装得太重了一点?
真受这种程度的伤,还有力气在这里说这么久?
可苏桑很快压下心底那点想笑的情绪。
再抬起脸时,眼泪反而掉得更厉害。
“几百年?”
她声音都发颤。
“怎么会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