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苏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她能清楚感觉到,耳边那些时有时无的低语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没有那些东西跟着,是这种感觉……”
少女低声呢喃,那句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恍惚。
萧炎心口骤然收紧。
她是已经习惯被鬼物跟随了吗?
苏桑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她只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谢谢帝君。”
她轻声说:“信女以后一定会继续供奉您的。”
萧炎看着她的笑容,胸腔内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良久,他垂下眼,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寿衣。
“以后不必再穿这个。”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可这套寿衣,是当年那位道长让信女穿的。”
“他说这样可以欺骗那些鬼,让它们以为我是死人。”
“如今不需要了。”
萧炎语气淡漠。
“本座已经赐福,便不需要了。”
苏桑乖巧点头。
“好。”
说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小声问道:“帝君以后还会出现吗?”
萧炎看着她。
少女脸上带着一点明显的紧张。
像是既期待他的回答,又害怕得到否定。
她从三岁开始供奉阴天子。
今日终于得到回应,自然舍不得神明就这样离去。
这个认知让萧炎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愉悦。
她希望他留下。
至少,她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他。
萧炎原本应该告诉她,神明不会轻易显灵。
可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
“看你是否诚心。”
这并不是承诺,却也没有彻底拒绝。
苏桑眼中的失落立刻散去。
“信女会像从前一样继续供奉帝君的。”
话音刚落,萧炎突然皱起了眉头。
从前一样?
是每日三次,每次跪上半个时辰么?
“不必。”
他淡声道:“早晚各上一炷香即可。”
苏桑认真记下。
“还需要跪满半个时辰吗?”
“不需要。”
“要念祈愿词吗?”
萧炎本想说不必。
可想到那句“岁岁焚香,日日敬奉”,他又有些舍不得。
他喜欢听她用那样虔诚的声音说与他听。
“可以念。”
萧炎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必像以前那般。”
“说些你日常琐碎即可。”
苏桑看着那双眼眸,脸上浮现出一丝感动。
“帝君大恩,信女无以为报。”
“往后余生,只要信女还活着一日,便会供奉帝君一日。”
往后余生。
萧炎将这四个字在心底无声重复了一遍。
那种满足感再次出现。
他甚至想让她将这句话再说一次。
最好立下誓言。
最好让天地和阴阳两界共同见证。
这样,她便永远都不能反悔。
“嗯。”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神像上的光芒开始逐渐收敛。
现在他了却因果,应该离开了。
可当他准备收回神识时,他看见眼前少女依旧安静跪坐在蒲团上。
没有露出任何不舍神情,以及开口挽留。
萧炎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满。
她为什么这么安静?他都要离开了,为何不挽留他?
明明她只要开口,他便可以再停留片刻。
可她却什么都没说。
难道是担心冒犯神明,还是觉得他离不离开都没有关系?
萧炎烦躁地产生了直接读取她心中想法的冲动。
可他的目光触及到少女清澈的眼睛,却还是没有那么做。
“苏桑。”
萧炎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少女明显怔住。
似乎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阴天子竟然会记得一个普通信徒的名字。
“信女在。”
她下意识应道。
萧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
或许只是想听她回应。
又或许想确认,这个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很奇怪。
明明只是两个普通的字,却比他前世念过的任何咒语都更加顺口。
“本座的印记不可让旁人触碰。”
萧炎临时找到了一个理由。
苏桑又抬手碰了碰眉心。
那里的印记早已隐入皮肤,肉眼完全看不出来。
“父母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萧炎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话出口后,他自己也微微一顿。
阴天子印记本就藏于魂魄。
普通人根本无法触碰。
他这句叮嘱完全没有必要。
可当苏桑问起父母时,他心底竟真的掠过一丝不悦。
即使知道那只是她的家人,他也不想任何人碰触自己留在她身上的东西。
那道印记是他的神力。
是他与她之间的联系,任何人都不应该触碰。
苏桑没有追问,只是乖巧点头。
“我记住了。”
萧炎心底的不悦这才散去,神像上的光芒越来越淡。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今夜不要离开苏家。”
“子时之后,死劫才算彻底过去。”
苏桑轻声应道:“好。”
“房间里的鬼物已经清理干净,外面的东西也不敢再靠近你。”
“你可以出去了。”
“多谢帝君。”
她又想低头行礼。
萧炎立即道:“不许跪拜。”
苏桑动作一顿。
她此刻本就跪坐在蒲团上,听见这句话,似乎有些为难。
“可是信女现在……”
萧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沉默一瞬,改口道:“不许再叩首。”
苏桑抿了抿唇,像是在忍笑,却又不敢真的笑出来。
“信女明白。”
她唇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落入萧炎眼中。
萧炎看了很久。
直到神像上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他的神识才沿着香火连接离开人间。
房间恢复寂静,莲花灯重新燃起。
门外传来备用电源启动的轰鸣声。
苏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眸恢复了最初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唇角缓缓勾起。
果然是他。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慌了神。
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份比前两个世界还要有趣。
苏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桑桑!”
一道焦急的女声隔着房门响起。
“桑桑,你还好吗?”
“妈妈可以进来了吗?”
苏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眨了眨眼,再抬头时,眼眶已经重新泛起薄红。
“妈妈。”
“帝君显灵了。”
门外骤然安静。
下一秒,门锁被人从外面用力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