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三十一年,秋。
大婚直到夜色渐深,繁复的礼仪才终于结束。
东宫寝殿内,红烛高燃。
宫女行完合卺礼,这才低头退出了殿外。
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桑坐在床边,凤冠压得她颈侧微酸。
她刚抬起手,苏承懿便已经替她取下了凤冠。
他声音低哑道:“别动。”
随后一支支发簪被放在妆台上,乌黑长发渐渐散落下来。
苏承懿眼神愣愣地看了许久,
苏桑看着他怔在了原地,随即轻笑道:“怎么?白日里还没看够么?”
“没看够。”
他回过神,伸出手触碰她的发尾。
“臣弟大约一辈子都看不够。”
因为凤冠被取下,苏桑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
苏承懿立刻伸手替她按揉。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克制得很好。
苏桑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按摩。
她轻声喊道:“苏承懿。”
“我在。”
“今日之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按在她肩上的手骤然停住。
苏承懿俯下身,从身后缓缓抱住她。
他抱得很紧,呼吸落在她耳侧,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
“桑儿再说一遍可以吗?”
“我说,我们已经成婚了。”
“不是这一句。”
苏桑睁开眼,从铜镜中看见他微红的眼尾。
她明知故问:“那是哪一句?”
苏承懿盯着镜中的她,眼神晦暗了几分。
“夫妻。”
“臣弟想听桑儿说,我们是夫妻。”
苏桑转过身。
“苏承懿。”
“我们是夫妻,够了么?”
那一句话,像是将他心中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彻底断开。
苏承懿立刻俯首吻住她。
这个吻最初还算克制,可很快便染上了无法掩饰的急切与占有。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仿佛稍一松开,她便会从他怀中消失。
直到苏桑的呼吸有些乱了,他才勉强松开。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苏承懿眼底漆黑,声音沙哑。
“桑儿既认了臣弟,往后便不能反悔。”
“不能再喜欢旁人。”
“不能纳旁人入宫。”
“不能因为臣年老色衰,便厌弃臣弟。”
“也不能有了江山,便不要臣弟。”
苏桑看着他。
“你今日才二十岁,已经想到年老色衰了么?”
“臣弟只是害怕。”
苏承懿承认得毫不犹豫。
他将脸埋进她颈间,像一只终于被主人允许靠近,却依旧惴惴不安的兽。
“害怕皇姊某一天不要我了。”
苏桑抬起手,指尖穿过他的发。
“皇弟,不必害怕,我会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苏承懿缓缓抬眼。
烛火轻轻晃动。
苏承懿望着她,眼底的偏执渐渐化为一种欢喜。
“殿下的意思是……”
“你是我的。”
苏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我也是你的。”
苏承懿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抱入怀中。
红烛燃了一夜。
帐幔垂落,遮住了摇曳烛影。
而他们终于在这场漫长的冬雪里,将彼此彻底占有。
大婚后的第三年春,雍帝正式退位。
那一日,他将传国玉玺亲手交到苏桑手中。
承明殿内,百官伏地。
苏桑身着玄色衮服,十二旒冕遮住眉眼,站在丹陛之上。
雍帝看了她很久。
“桑儿。”
即便当着满朝文武,他依旧这样唤她。
“父皇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
“往后的路,该由你自己走。”
苏桑双手接过玉玺。
“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
雍帝轻轻叹息。
“朕不怕你让朕失望。”
“朕只怕你太过勤勉,忘了顾惜自己。”
他的目光越过苏桑,落在一旁的苏承懿身上。
“苏承懿,看好她。”
苏承懿俯身。
“臣遵旨。”
“她若因理政伤了身子,朕唯你是问。”
“臣会照顾好桑儿的。”
雍帝冷哼一声。
“最好如此。”
新帝登基,改元永熙。
永熙三年,苏桑下旨,于天下各州府开办女学舍。
诏令一出,举朝震动。
女学舍由朝廷拨款,招收七岁至十六岁女子。
除识字算术之外,还教授律法、农桑、医理、经史与营商之道。
贫寒女子不收束脩,每月还可领取笔墨与口粮。
消息传至民间,无数百姓欢欣鼓舞,也有许多世族与守旧文人联名上书反对。
而那天大朝会上。
奉天殿中,数十名官员跪在阶下。
礼部左侍郎严崇满脸悲愤,双手捧着奏疏。
“陛下,女子以柔顺贞静为德,相夫教子为本。如今朝廷广设女学,使天下女子读经问政,恐有阴阳倒置、纲常崩坏之祸!”
另一名老臣紧跟着叩首。
“自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虽有圣德,却不可因此强令天下女子效仿。”
“若女子皆离家入学,何人侍奉公婆?何人操持中馈?何人教养子嗣?”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
苏桑坐在御座上,神色淡淡地听着。
今日她穿了一身玄底金纹衮服,冕旒遮住半张莹白面容,只能看见微微抿起的红唇。
等几名老臣说完,她才缓缓问道:“严爱卿家中有几个女儿?”
严崇一怔。
“臣有三女。”
“她们可识字?”
“略识一些《女则》《女诫》。”
“可会算账?”
“内宅账目,自有管事嬷嬷教导。”
苏桑又问:“若严爱卿明日暴毙,三个女儿的嫁妆田产被族中叔伯侵占,她们可看得懂地契?”
严崇脸色一僵。
苏桑继续道:“若她们所嫁非人,夫家侵吞嫁妆、肆意打骂,她们可知雍律中哪一条能够护住自己?”
“若丈夫早亡,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她们可会经营商铺、管理田庄、养活子女?”
“若边地战乱,满城男子死伤殆尽,女子可懂得救治伤患、储备粮食、组织民壮?”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严爱卿口口声声说女子应当柔顺。”
“可朕开设女学,不是为了让她们抛夫弃子,也不是逼迫天下女子入朝为官。”
“朕只是让她们拥有选择。”
“想相夫教子,可以。”
“想行医救人,可以。”
“想经商置业,可以。”
“想读书入仕,也可以。”
“她们是否踏出家门,应由她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严爱卿替天下女子决定。”
严崇张了张嘴。
“可是祖宗礼法……”
“祖宗若永远正确,历朝历代为何还要修订律法?”
苏桑淡声打断。
“雍朝立国时,漕运制度不如今日,军田制度亦与今日不同。先帝可以改盐政、改军制,朕为何不能改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