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桑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更深、更沉的东西。
苏桑垂下眸,悠悠开口:“一个太子,屈身做本宫的辅臣。”
她重新抬眼,声音仍旧柔和:“皇弟来日当真不会后悔?”
“不会。”
苏承懿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臣弟这一生,从不做令自己后悔之事。”
他从未后悔过。
他唯一后悔的便是没有早点遇见她。
白白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苏承懿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臣弟只怕皇姊不肯给这个机会。”
苏桑再次弯起唇角。
“皇弟果真聪慧。”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怪父皇时常在本宫面前赞你。”
听见后半句话,苏承懿眼底闪过极细微的不悦。
又是父皇。
她为何总要在两人交谈时提起雍帝?
可下一刻,他便从那句话中捕捉到了另外一层含义。
“父皇时常在皇姊面前提起臣弟?”
“偶尔。”
苏桑端起手边的茶盏,语气随意:“父皇说皇弟有治世之才,手段果断,只是心思太深,难以看透。”
她说完,轻轻抿了一口茶。
“如今看来,父皇说得确实不假。”
苏承懿望着她,笑意不减。
“皇姊想看透臣弟么?”
这句话问得略显暧昧。
苏桑放下茶盏。
“本宫只是随口一说。”
“可臣弟并非随口一问。”
苏承懿声音温和:“皇姊若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臣弟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桑眼眸微动。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苏承懿。
“皇弟可曾去过一个满是花海的地方?”
苏承懿微微一怔。
“花海?”
他眼中浮现出几分疑惑。
苏桑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嗯。”
“放眼望去,遍地皆是花。风一吹,花瓣便会落满衣袖。”
“皇弟可曾去过?”
苏承懿眉心轻轻蹙起。
花海。
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一个地方?
难道她曾经与什么人去过?
那个人是谁?
是宫中侍卫,还是某个世家子弟?
亦或是雍帝从前瞒着所有人,带她出宫时见过的人?
苏承懿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阴冷戾气。
他面上却仍旧温和。
“皇姊说的,可是后苑那片桃林?”
苏桑盯着他看了片刻。
“每年三月,桃花盛开,远远望去,也算得上一片花海。”
苏桑心口那点隐秘的期待,悄然沉了下去。
不是。
赵繁和他第一次破冰时,就是那处星球的花海。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
若眼前的人真的是赵繁,不可能毫无反应。
除非……
他的记忆也出了问题。
可这种可能太小。
赵繁既能跟着她进入这个世界,甚至可以威胁帝王系统回溯时间,怎么可能唯独忘记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事?
苏桑垂下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不是桃林。”
她语气淡淡:“或许只是本宫病中做过的一场梦,醒来后记得不太清楚了。”
“梦中可还有旁人?”
苏承懿神色平和,仿佛只是随意好奇。
苏桑重新看向他,故意给了一个含糊的答案。
“记不清了。”
下一刻,苏承懿眼底的阴郁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追问,心中却闪过无数念头。
那人是谁?
为何她不肯说?
是不愿让他知道么?
苏承懿垂下眼,忽然伸手将苏桑面前的茶盏向远处挪了少许。
“茶已经凉了。”
苏桑一怔。
苏承懿转头看向外间,扬声吩咐:“换一盏温茶来。”
语气不轻不重,却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般。
说完,他这才意识到此处并非东宫,重新看向苏桑。
“臣弟一时失礼,皇姊莫怪。”
苏桑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懿方才挪动茶盏的那只手上。
他在收回手时,左手拇指习惯性地压了一下食指第二节。
苏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小动作。
可这样的小动作,也是赵繁以前的习惯。
很快,宫女送来新茶。
苏承懿亲自接过茶盏。
他先用手指试了试杯壁温度,确认不烫后,才放在苏桑面前。
“皇姊身子刚好,还是少用冷茶为好。”
又是一样的习惯。
赵繁每次递东西给她,也会先确认温度。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心底升起一股疑惑。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
两次呢?
苏承懿看她不动,微微侧过脸。
“怎么了?”
他说这句话时,眉峰轻轻蹙起,语调也不自觉放低。
与赵繁每次察觉她心情不对时一模一样。
苏桑心头骤然一震。
若苏承懿不是赵繁,为何会有如此相似的习惯?
世上当真有两个毫无关联的人,能够相似到这种地步吗?
还是说,他与赵繁之间,存在着某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联系?
苏桑神色如常:“不曾有什么。”
“只是忽然有些乏了。”
苏承懿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他才刚进来不久。
两人真正说上的话,也不过寥寥几句。
他甚至还没有寻到机会与她靠得更近一些。
可苏桑已经开口说乏,他便不能继续强留。
“皇姊才刚痊愈,确实不宜过度劳神。”
苏承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臣弟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不多打扰,脚下却没有立即离开。
片刻后,他又温声补充道:“江南转运司一事,臣弟明日会依照皇姊的法子在朝中上奏。待事情有了结果,臣弟再来告诉皇姊。”
这是在为下一次见面找理由。
苏桑没有点破。
“好。”
只一个字。
苏承懿却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诺,眼底瞬间有了浅淡笑意。
“臣弟告退。”
他向苏桑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苏承懿忽然停下脚步。
“皇姊。”
苏桑抬眼望过去。
他回过头,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她。
身后珠帘半掩,殿外的雪光落在他肩头,将他一身玄青蟒袍映得愈发沉暗。
“今日皇姊召臣弟进来,父皇若是知晓,恐怕会怪罪。”
苏桑语气平静:“本宫自会向父皇解释。”
“臣弟不是怕父皇怪罪。”
苏承懿微微弯唇。
“臣弟只是想让皇姊知道。”
“无论父皇是否准许,只要皇姊想见臣弟,臣弟都会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