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懿轻笑了一声。
“天幕虽说臣弟日后会开创盛世,天下人也将臣弟捧得极高,可那毕竟只是将来的事。如今的臣弟仍有许多不足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桑身上。
“反倒是皇姊,明明有经世济民之才,却一直被父皇藏在长乐殿中,外人半点也不知晓。”
“怪不得父皇从不许旁人来打扰皇姊。”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苏桑看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苏承懿很快又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尤其是臣弟。”
他眉间浮起一点浅淡无奈,像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皇姊昏迷那几日,臣弟在殿外等候,尚且还能理解。可皇姊醒来之后,臣弟数次派人求见,父皇仍是不肯应允。”
“今日臣弟亲自过来,也险些连长乐殿的门都进不得。”
苏承懿微微垂眸,端起手边茶盏,却没有饮。
“臣弟思来想去,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父皇如此防备。”
语气低缓,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受了冷落后的失意。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见,只怕当真会觉得雍帝对这个救了女儿性命的太子太过薄情。
苏桑却看得清楚。
他这哪里是在委屈。
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向她告雍帝的状。
苏桑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皇弟多虑了。”
她语气温和:“我自幼体弱,稍受些风寒便要病上数日。父皇忧惧成习,才将长乐殿看得格外严些,并非有意针对皇弟。”
“何况我病中需要静养,父皇不许旁人探望,也是怕人来人往,扰了我的清静。”
她顿了顿,又替雍帝解释道:“父皇自小便疼爱我,行事难免谨慎。皇弟莫要怪他。”
父皇。疼爱。自小。
几个字落入耳中,苏承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她维护雍帝。
哪怕雍帝像防贼一样防着他这个救命恩人,她依旧没有半点不满。
苏承懿心中无端泛起一股酸涩。
好嫉妒。
嫉妒雍帝能够光明正大地唤她桑儿。
嫉妒她会不加防备地依赖对方,也会在旁人面前毫不犹豫地维护雍帝。
而他明明救了她的性命,却只能得到一声客气疏离的皇弟。
苏承懿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甚至还露出温和笑意。
“皇姊说的是。”
“父皇爱女心切,臣弟自然能够理解。先前是臣弟想岔了,还请皇姊莫怪。”
“皇弟并未说错什么,本宫怎会怪罪?”
“皇姊宽厚。”
苏承懿顺势夸了一句,眸光微深。
“皇姊有才有德,又是父皇与元后唯一的嫡长公主。若皇姊是男子,储君之位只怕早已轮不到臣弟。”
苏桑抬起眼。
这句话听着像是恭维,实则已经越过了寻常姐弟交谈的界限。
储位向来是宫中最忌讳的话题。
何况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雍帝亲封的太子。
苏桑没有立即回应。
苏承懿像是没有察觉气氛的细微变化,仍旧从容道:“其实即便皇姊不是男子,也无妨。”
“皇姊若为储君,臣弟愿为皇姊之臣,替皇姊肃清朝野,安定四方。”
他说得太过自然。
仿佛放弃太子之位,对他而言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话音刚落,苏桑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错愕。
她轻轻蹙眉。
“皇弟说笑了。”
“你是父皇亲封的太子,又有天幕昭示,得天下万民归心。来日雍朝江山由你承继,本就是众望所归。”
“本宫不过一介女子,怎敢肖想皇弟的太子之位,然怎敢让堂堂储君做本宫的臣子。”
苏桑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一点无奈。
“就算父皇同意,皇弟愿意,整个朝廷不会答应,天下人更不会答应。”
“女子又如何?”
苏承懿几乎没有犹豫,便开口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帝位从来不该只问男女。”
“若男子庸碌无能,便是披上龙袍,也不过是误国之君。若女子有安邦定国之才,又为何不能临朝称帝?”
“所谓祖制,所谓天下议论,不过都是由人定下来的规矩。”
“规矩既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改。”
“皇姊若愿意,朝廷会愿意。”
他望着她,眼中暗色无声翻涌。
“天下也会愿意。”
那一瞬间,苏桑从他语气里听出了笃定。
他不是随口说几句好听的话。
他是在告诉她,只要她想要,他便可以让朝廷答应,也能让天下人答应。
不愿意的人,自然会有办法叫他们闭嘴。
不接受的规矩,也自然可以彻底推翻。
他愿意将自己手中已经拥有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包括太子之位。
包括整个雍朝。
苏桑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所以,皇弟这是在向本宫表忠心么?”
苏承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少女眉眼含笑,乌黑清亮的眸子正直直望着他。
那笑容像一把细小的钩子,勾住了他心底最柔软之处。
苏承懿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他压下近乎失控地汹涌心绪。
片刻后,他不疾不徐开口道。
“若皇姊愿意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
苏桑眼中的笑意未散。
“皇弟是知道了?”
她问得轻描淡写。
苏承懿眸光微动。
“知道什么?”
“知道父皇……”
苏桑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将后面的话完全说出来。
苏承懿听懂了言外之意。
他与她对视一刻,随即唇边重新浮出一丝笑意。
“臣弟只知道,皇姊是雍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皇姊有过人的才智,也有安民济世之心。”
“无论父皇如何打算,皇姊都配得上这世间最尊贵的位置。”
他没有承认自己是否知道雍帝的计划。
却也没有否认。
“皇姊来日若真有登临大宝之意,身边必然需要能办事、也能杀人的臣子。”
苏承懿微微倾身,语气放得更低。
“臣弟别无所求。”
“只盼皇姊到时能给臣弟一个机会。”
他说得谦卑。
仿佛只是在毛遂自荐,求她将来留一个辅臣的位置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