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带着一名满身风雪的老嬷嬷走进殿内。
来人正是周嬷嬷身边最得力的宫人。
她进殿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
“陛下!”
雍帝心头骤然一沉。
他认得这名嬷嬷。
没有极要紧的事,长乐殿的人绝不会这样慌张地闯入承明殿。
“桑儿怎么了?”
雍帝猛地站起身。
那嬷嬷双眼含泪,声音发颤。
“回陛下,殿下今晨忽然高热不退。”
“太医院的人已经到了,可殿下始终没有清醒。”
“院判说、说……”
她不敢继续说下去。
雍帝的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
“说什么?”
嬷嬷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院判说,殿下此次病势凶险,请陛下尽快过去。”
御案上的奏疏被雍帝一把扫落。
纸张散落满地。
殿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备辇!”
雍帝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便大步向殿外走去。
李匝连忙取来外衣,追上去替他披在肩上。
“陛下,外头雪大,您慢些!”
雍帝根本没有理会。
他走得太急,下台阶时险些踩空。
李匝慌忙扶住他。
“滚开!”
雍帝一把推开李匝,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寒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
雍帝却像感觉不到冷。
他甚至等不及御辇赶来,直接沿着宫道朝长乐殿走去。
苏承懿站在原地,看着雍帝近乎失态的背影,眸色微微深了些。
史书上的雍帝,正是在永嘉长公主病逝后郁郁而终。
他原本只把这段记载当作一位父亲过分宠爱女儿。
可如今亲眼看到雍帝的反应,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比史书中写得更加复杂。
“殿下。”
心腹太监元安低声询问:“咱们可要回东宫?”
苏承懿收回目光。
“皇姊病重,孤身为弟弟,自然应该前去探望。”
他说完,沿着雍帝离开的方向走去。
长乐殿外已经跪满了宫人。
太医进进出出,人人神色惊惶。
雍帝赶到时,甚至没有让人通报,直接闯进了寝殿。
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苏桑躺在床上,乌黑长发散在枕间。
她的脸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极其微弱。
若不仔细看,近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雍帝脚步一顿。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桑儿……”
他的声音发颤。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雍帝踉跄着走到床边,伸手握住苏桑冰冷的手。
那只手太轻、太瘦了。
仿佛稍微用力,便会从他掌中碎掉。
“桑儿。”
雍帝又唤了一声。
苏桑勉强睁开眼。
她烧得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坐在床边。
雍帝眼中满是血丝,紧紧握着她的手。
“父皇来了。”
“你睁开眼看看父皇。”
“不要睡。”
“桑儿,不要睡。”
苏桑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还有三日才会病逝。
可雍帝不知道。
此刻他神色惶急,全然没有帝王威仪,倒像个寻常慌了神的父亲。
苏桑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皇……”
雍帝立刻俯下身。
“父皇在。”
“父皇就在这里。”
苏桑原本只是想说话,可一句完整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因为高热重新陷入昏睡。
雍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桑儿!”
“太医!”
“都给朕过来!”
数名太医连滚带爬地跪到床前。
雍帝死死盯着他们。
“为何还不退热?”
“你们不是说只是偶感风寒吗?”
“为何朕的桑儿连话都说不出来!”
院判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陛下,殿下自幼体虚,此次病势来得太急。”
“臣等已经用了退热的方子,只是药效尚未……”
“朕不想听这些!”
雍帝声音骤然拔高。
“朕只要桑儿活着!”
“无论用什么药,无论需要什么东西,哪怕将整个国库搬空,你们也要救她!”
“她若死了,你们便全部给她陪葬!”
寝殿内死一般安静。
太医们面无人色。
周嬷嬷跪在床尾,捂着嘴无声落泪。
雍帝转回头,继续握着苏桑的手。
他的动作忽然变得极轻。
“桑儿不怕。”
“父皇不会让你有事。”
“你母后已经丢下朕了。”
“你不能也不要父皇。”
他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哀求。
“你再陪父皇几年。”
“只要几年便好。”
寝殿外,苏承懿已经走上长乐殿的台阶。
身后跟着贴身太监元安与两名东宫侍卫。
长乐殿的宫门高大华丽。
廊下悬挂着金丝宫灯,即使是白日,也全部点亮。
苏承懿刚要迈入殿内,一道身影便从旁边迎了上来。
李匝挡在他面前,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苏承懿停下脚步。
他望了一眼紧闭的内殿门。
“李公公。”
“皇姊病重,孤身为弟弟,自然应当进去探望。”
“劳烦通传一声。”
李匝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弯着腰,没有让路。
“殿下,陛下此刻正在里面。”
“长公主需要静养,太医院的人也在施针。”
“殿下还是先回东宫吧。”
苏承懿眼眸微眯。
“李公公这是在拦孤?”
“奴婢不敢!”
李匝立刻跪下。
“只是长乐殿向来不许外人擅入。”
“陛下早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惊扰长公主休养。”
苏承懿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匝。
风雪从廊外卷进来。
他玄色衣摆被寒风轻轻吹动,俊美面容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
“孤并非外人。”
“永嘉是孤的皇姊。”
“皇姊如今生病,孤进去看她一眼,也是应有之义。”
听见“生病”二字,李匝脸色骤变。
他甚至顾不得尊卑,猛地抬起头。
“殿下慎言!”
苏承懿目光微顿。
“慎言?”
李匝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脸色一白,重新低下头。
“长公主只是偶感风寒。”
“有太医院诸位大人在,必然很快便能康复。”
“病重、生死一类的话,陛下不喜欢听。”
苏承懿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李匝是雍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太监。
平日里行事谨慎,喜怒从不轻易显露。
可今日,只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皇姊病重”,李匝便惊慌成这样。
仿佛那并不是一句寻常询问,而是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
殿门内隐约传来雍帝的怒斥声,还有宫人急促来往的脚步。
苏承懿没有继续强闯。
他微微一笑,神情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是孤失言了。”
“既然皇姊需要静养,孤便不进去打扰。”
李匝暗暗松了一口气。
“奴婢恭送太子殿下。”
苏承懿转过身。
他沿着长乐殿台阶缓步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