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厅内,秦策坐在正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神情淡漠。
许闻洲坐在他右侧。
旁边还有电影的选角导演、编剧团队、摄影指导以及几位主要投资人代表。
桌面上放着厚厚一叠演员资料。
试镜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前来试镜的演员,大多选择了同一个片段。
那是闻姝发现谢临背叛自己后,两人在玻璃花房中对峙的一场戏。
这场戏是闻姝情绪最复杂的一次爆发。
既有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也有深爱之人试图逃离自己的恐慌,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占有与不甘。
如果演员处理得太激烈,闻姝便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疯女人。
可若是处理得过分平淡,又无法展现她隐藏在冷静之下的失控。
接连几名演员表演结束,编剧脸上的失望已经越来越明显。
其中有两个人演得并不差。
尤其是拥有多年舞台剧经验的影后方凝。
她对情绪的把控十分精准,无论是台词、眼神还是肢体动作,都挑不出太大问题。
只要后续再细细打磨,完全可以胜任闻姝这个角色。
方凝离开后,选角导演在资料上画了一个重点符号。
“方凝目前是最合适的。”
许闻洲也赞同地点头。
“年龄和气质都合适,演技方面更不用说。”
编剧虽然依旧觉得缺了点什么,却也不得不承认,方凝已经是目前表现最好的人选。
只有秦策没有表态。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演员资料上。
资料最下面,压着一张没有任何代表作品的白纸。
姓名:苏桑。
年龄:二十二岁。
表演经验:无。
秦策盯着那张资料看了许久,眉心越皱越深。
他希望苏桑试镜失败。
可当这种时刻真的即将到来,他心底又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
桑桑那么期待这个角色。
如果她表现得不好,会不会很难过?
秦策越想越觉得后悔。
早知道,他就不该答应她来参加试镜。
“下一个。”
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试镜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桑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下风衣,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裙。
乌黑长发披在身后,脸上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妆容。
乍一眼看过去,与闻姝危险偏执的气质毫不相干。
她站到表演区域中央,礼貌地朝评审席点了一下头。
“各位老师好。”
“我叫苏桑。我今天试镜的片段是花房对峙。”
全场安静了一瞬。
许闻洲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苏桑作为毫无经验的新人,会选择一段情绪相对平缓的独白。
没想到她直接挑了最难的片段。
“需要搭戏演员吗?”选角导演问。
“需要。”
苏桑点头。
负责与试镜演员搭戏的是工作室的一位年轻男演员罗川。
他已经连续配合了几场,对台词和走位十分熟悉。
罗川走到苏桑对面,礼貌地说:“苏小姐,待会儿可能会有一些肢体接触,我会注意分寸。”
“好。”
苏桑并不在意。
坐在评审席中央的秦策,脸色却明显冷了几分。
肢体接触?
他看过试镜剧本。
自然知道这场戏里,闻姝会伸手触碰谢临的脖颈,还会替他整理衣领。
秦策忽然想换掉这场戏。
可苏桑已经侧过身,询问工作人员。
“可以开始了吗?”
场记点头。
“可以。”
“《白夜囚徒》,闻姝试镜。”
“三、二、一。”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桑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试镜厅里亮着明亮的白炽灯,周围没有花房,没有雨夜,也没有任何布景。
可她缓慢抬起眼睛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那双原本清亮柔软的眼睛,像是在顷刻之间被什么东西覆盖。
她看着对面的罗川,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罗川微微一怔,立刻进入状态。
“路上出了点事。”
苏桑静静看着他。
“什么事?”
“车坏了。”
“哪一条路?”
罗川依照剧本回答:“滨江路。”
苏桑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
罗川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台词,却在她的注视下,莫名生出一阵真实的紧张。
她没有任何的动作,甚至还在笑。
仿佛所有谎言都无处遁形。
终于,苏桑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失望。
更像是一个耐心的主人,在面对一只不够听话的宠物。
“滨江路今天没有堵车。”
“你的车,下午刚刚做完保养。”
“你在路口停了七分钟,之后绕去了城南。”
她缓步朝罗川走近。
脚步很轻。
黑色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谢临。”
她停在距离罗川不到半步的位置,微微仰起脸。
“你去见谁了?”
罗川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我没见任何人。”
“是吗?”
苏桑语气依旧温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罗川的领口上,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动作亲昵,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宠溺。
可坐在评审席上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感到一股寒意。
“你小时候说谎的时候,总是不敢看我。”
“十几年了。”
“怎么还是没有学会?”
罗川喉结微动。
按照台词,他应该在这里抓住闻姝的手。
可当苏桑的指尖落在他领口时,他的身体竟然本能地僵住了。
那不是面对一个年轻女演员时应该出现的反应。
更像是某种弱小动物在面对危险猎食者时,身体做出的本能警告。
罗川停顿了半秒,才勉强抓住苏桑的手腕。
“闻姝。”
他沉声说:“够了。”
苏桑低下眼睛,看了一眼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她唇角的笑意,缓慢地淡了下去。
那变化很细微。
却让整个试镜厅骤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够了?”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有听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罗川按照剧本,将后续台词说了出来。
“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
“对你来说,我只是你手里的一件东西。”
“我想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