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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中,苏桑已经坐起身。
她披着一件厚软狐裘,乌发散在肩后,脸上病色未褪,却没有太多惊慌。
看见萧景川进来,她垂下眼,仍想起身行礼。
萧景川几步上前,按住她肩头。
“病成这样,还要同朕行礼?”
苏桑肩头微微一僵。
随后低声道:“礼不可废。”
又是这句话。
萧景川眼底暗色翻涌。
“苏桑,朕今日不想听你说礼。”
苏桑抬眼看他。
她眼睛生得极清,病中泛着一点水色,瞧着比平日更软。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旧带着一层疏离。
“陛下深夜至此,若是为了臣的病,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病体已渐好,不敢入宫扰圣驾。”
萧景川忽然笑了一下。
“渐好?”
他俯身看着她,声音很低。
“既已渐好,为何还要辞官?”
苏桑沉默一瞬。
“臣身子孱弱,恐难胜任官职。”
“是难胜任官职,还是难再见朕?”
苏桑眼睫微颤。
萧景川看见了。
她果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他慢慢伸出手,轻柔地拂开她额边一缕碎发。
苏桑却偏头避了一下。
萧景川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低笑出声。
“又躲朕?”
苏桑垂眸:“臣不敢冒犯陛下。”
“你不是不敢冒犯朕。”萧景川眼神沉沉,“你是怕朕、躲朕。”
苏桑沉默了。
萧景川立刻俯身,直接将她连人带狐裘抱了起来。
竹清惊呼一声:“公子!”
苏桑也怔住了,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陛下!”
萧景川抱得很稳,手臂像铁箍一般,将她牢牢困在怀中。
她比他想象中还轻。
轻得像一捧雪。
萧景川心口一疼,却没有松手。
“朕带你回宫治病。”
苏桑挣了一下,声音因病弱显得更哑。
“陛下,臣不去。”
这三个字落下,萧景川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不去?”他低头看她,眼底黑沉得吓人,“你还想去哪里?”
苏桑脸色白了白。
外间柳婉冲进来,跪在地上,眼泪满面。
“陛下!求陛下开恩!桑儿病着,不能入宫,求陛下开恩!”
萧景川抱着苏桑,脚步没有停。
“侯夫人放心,朕会让太医署最好的太医照看她。”
萧景川没有回头,抱着苏桑走出了侯府。
.....
车帘落下,萧景川低头看她。
苏桑闭着眼,呼吸微乱,似乎又烧了起来。
他见她这副模样,心口抽痛起来。
“苏桑。”
他低声唤她。
苏桑没有睁眼。
萧景川抬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
这一次,她病得昏沉,没有避开。
萧景川眼底浮起一点病态的满足。
他将她抱得更紧,低声道:“朕只是带你回宫治病。”
“等你病好了,朕再同你好好说。”
苏桑睫羽轻颤,却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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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后,苏桑被安置在太极殿后方的暖阁。
那处暖阁原本是萧景川偶尔歇息之所,离太极殿极近,陈设虽不奢靡,却处处精致。
太医署的几名太医轮流守着。
赵中使也不敢松懈,亲自盯着煎药送药。
没有侯府的人在旁遮掩,苏桑的病好得极快。
第三日,苏桑的高热便退了。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宫人们齐齐跪地:“陛下。”
苏桑撑着身子要起。
萧景川刚绕过屏风,便看见她又要下榻行礼。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躺着。”
苏桑动作一顿,仍旧垂眸道:“臣叩见陛下。”
萧景川在床边停下,低头看她。
她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唇上有了淡淡血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一碰就要碎。
可她望向他的眼神依旧疏远,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畏惧。
萧景川明知那畏惧刺眼,却还是贪恋她抬眼望来的那一瞬。
哪怕那不是欢喜。
只要她看他,便够了。
“药为何不喝?”
苏桑道:“臣方才不觉难受,便想迟些再用。”
萧景川看向一旁药盏。
药已经凉了。
他脸色更沉:“太医说过,这几日药不能断。”
苏桑低声道:“臣知罪。”
萧景川忽然在榻边坐下,将那碗凉透的药递给身旁宫人。
“换一盏热的来。”
宫人连忙应下。
殿中重新安静。
萧景川看着苏桑,忽然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
苏桑本能地偏了偏。
萧景川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慢慢收回。
殿内气息压了下来。
屏风外的宫人连呼吸都轻了。
苏桑垂着眼,像是知道自己又触怒了他,却仍不愿解释。
萧景川看着她,心口一阵闷疼。
若换作旁人,敢这般避他,他早已怒了。
可偏偏是苏桑。
他连恼怒都舍不得太重。
他怕自己真把她吓坏,又怕自己不够狠,她便趁机逃得更远。
萧景川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
“苏桑。”他低声道,“你非要这般怕朕?”
苏桑指尖微动。
她抬眸看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克制的平静。
“陛下是天子,臣本就该敬畏。”
“朕问的不是这个。”
萧景川俯身,目光沉沉压下来。
“你知道朕问的是什么。”
苏桑静了片刻,轻声道:“臣不敢妄答。”
萧景川忽然笑了笑。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
苏桑没有说话,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萧景川眼底一点一点暗下去。
这时,宫人重新送了热药进来。
萧景川接过药盏,用银匙轻轻搅了搅。
他舀起一勺,送到苏桑唇边。
苏桑神色微变。
“陛下,臣自己来便可。”
她伸手要接。
萧景川没动,语气强硬:“朕喂你。”
苏桑抬眼,眸中终于浮出一点抗拒。
“陛下,臣并非后宫嫔御,亦非稚子,怎敢劳陛下如此?”
萧景川的手稳稳停在她唇边。
“喝。”
只有一个字。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还是苏桑先垂下眼,就着他的手喝了那一勺药。
药很苦。
苦意从舌尖蔓开,压得喉间发涩。
萧景川见她乖顺,眸色稍缓,又喂了一勺。
苏桑一勺一勺喝完,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越安静,萧景川心里越软,也越疼。
他宁愿她骂他,怨他,也好过这样毫无生气地顺从。
仿佛人留在这里,心却已经离得很远。
药盏很快空了。
萧景川取过帕子,想替她擦唇角。
苏桑这一次没有避,只是垂着眼,任由他动作。
萧景川指尖微顿。
她不躲了。
可他却没有半分欢喜。
因为她不是愿意亲近他,只是懒得反抗。
这认知比躲避更让人难受。
萧景川压低声音:“你这样,是想逼朕心软?”
苏桑抬眼:“陛下会心软么?”
这话落在萧景川耳中,却像一柄薄刃。
他看着她,良久才道:“会。”
苏桑似乎有些意外。
萧景川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她看着自己。
“唯独对你会。”
苏桑眸光微颤。
萧景川声音低哑:“可朕心软,也不会放你走。”
那点细微的动容从苏桑眼中消失。
她别开脸:“那陛下这心软,与不心软又有何分别?”
萧景川没有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可以给苏桑一切。
除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