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阁内,药味浓重。
苏桑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上敷着温帕。
她脸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唇却干得发白,乌发散了几缕在枕边,整个人瞧着比往日更脆弱几分。
萧景川踏入内间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满腹疑心与怒意,在看见她这副模样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是真的病了。
她眉心轻轻蹙着,呼吸有些不稳,像是睡得并不安宁。
萧景川走近两步,声音压低。
“苏桑。”
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却没有醒。
柳婉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我儿昨夜便烧起来了,府医已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
萧景川没看她,只吩咐身后的太医。
“诊脉。”
几名太医立刻上前。
柳婉手指紧得发白,却不敢阻止。
竹清站在床边,强忍着颤意,将苏桑手腕轻轻放出,又覆上帕子。
太医们轮流诊脉,神色都很谨慎。
苏桑脉象细弱,热势明显,确是风寒发热。
又因底子虚,病势缠绵,比寻常人更难好。
片刻后,为首的太医起身禀道:“回陛下,苏编修确是外感风寒,热邪郁于肺腑,又兼先天不足,气血虚弱,故而高热不退。需细细调养,不可再劳神受寒。”
萧景川眼神微动。
“确是病了?”
太医一怔,忙道:“回陛下,确是病症,并非寻常小疾。”
萧景川沉默。
他本该松一口气。
苏桑不是装病躲他。
可这病来得太巧,巧到像天意都在帮她。
萧景川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心底又疼又冷。
她若醒着,定然会说“臣不敢劳陛下挂怀”,然后将他挡在君臣之外。
如今她病得迷糊,反倒不会说那些刺人的话。
这个念头刚浮起,萧景川自己都觉得卑劣。
柳婉见他久不说话,忍不住道:“陛下,小儿病中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萧景川回神,淡淡道:“病中无罪。”
他转头看向太医。
“你们几个留在侯府,直到苏桑退热为止。”
柳婉脸色微变,却还是谢恩。
“臣妇谢陛下隆恩。”
萧景川又看了苏桑一眼,声音低了些。
“好生照料。若他有半点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太医与侯府众人皆跪下应是。
......
萧景川离开侯府后,车驾行至宫道,萧景川忽然开口。
“查。”
赵中使低声道:“陛下要查何事?”
“查侯府府医。”萧景川闭着眼,“查附近医馆。看这些日子可有人开过能令人发热、咳喘、脉象紊乱的药。”
赵中使心头一凛。
“是。”
当日夜里,赵中使便亲自出了宫。
永安侯府的府医被请到偏僻巷中时,吓得险些跪不稳。
赵中使坐在灯影下,脸上带着笑,声音却温和得叫人发寒。
“老人家不必怕。咱家只是奉命问几句话。答得好,自然无事,若有半句虚言,欺君之罪,侯府也未必护得住你。”
府医额头冷汗直落。
“中使饶命,小人不敢欺瞒。”
赵中使问:“苏编修这病,是真是假?”
府医连忙道:“自然是真。公子自幼体弱,前些日子又受寒,昨夜高热,小人赶到时,脉象确是风寒入体。”
“可有人吩咐你用药,让苏编修看起来像病了?”
府医吓得脸色发白。
“没有!绝无此事!小人只按风寒之症开了药,皆是寻常方子,中使若不信,可查药渣。”
赵中使盯着他看了半晌。
府医抖得厉害,却不像作假。
赵中使又命人查了药方与药渣,确实没有异常。
随后他又派人走访侯府附近几家医馆,暗中询问近日是否有人购买过奇药,或求过让人假病的方子。
一连查了数日,毫无结果。
可越是查不到异常,萧景川心里那点疑虑反倒越压不下。
太巧了。
她病得太巧,也病得太久。
一日,两日,三日。
苏桑始终高热反复。
宫中太医每日回禀,皆说苏编修底子太弱,热势虽减,却缠绵难退。
柳婉日日守在床边,侯府上下闭门谢客。
翰林院那边,也只收到永安侯府一封又一封告病文书。
萧景川从一开始的心疼,渐渐变成焦躁。
太极殿内再无人坐在下首校卷。
案边少了那一道清瘦身影,整座殿都像空了一块。
他批奏疏时会下意识抬眼。
可那里没有苏桑。
只有空荡荡的小案,整齐放着几卷未动的旧书。
赵中使几次想将那小案撤下去,又不敢开口。
萧景川的脾气一日比一日难测。
朝臣奏事稍有拖沓,便会被冷声斥退,户部呈上的账目有一处含糊,便被连夜发回重核,连宫中内侍添茶时手抖了一下,都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心绪不佳。
......
半月后,永安侯府递上了辞官折子。
折子写得很恳切。
说苏桑自幼病弱,入朝后深感圣恩浩荡,本该尽心效命,奈何病体难支,屡屡耽误官署差事。如今高热缠绵,恐难再任翰林编修一职,愿辞官归家静养,望陛下垂怜。
萧景川看完那折子,久久没有说话。
赵中使站在一旁,只觉得殿中空气都凝住了。
许久后,萧景川忽然笑了。
“辞官。”
两个字被他说得极轻。
“婚约不成,便告病。病势未愈,便辞官。”
他抬手,将那封折子慢慢合上。
“永安侯府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中使低声道:“陛下,苏编修或许真是病重难支……”
萧景川冷冷看向他。
赵中使立刻闭嘴。
萧景川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苏桑是真的病了。
可病也是真的被他们拿来当退路。
他们想借着这场病,把苏桑从他眼前彻底带走。
或许再过几年,侯府再替她寻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或干脆说她病重不宜婚娶。
从此她做她清贵安静的侯府公子,而他只能坐在太极殿中,做一个被她远远敬着、畏着、避着的君王。
不可能。
萧景川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响起。
他已经忍了太久。
从第一次在雪中看见苏桑开始,他便一直忍。
忍着不去触碰,忍着不将那些阴暗念头说出口。
他给她体面,给她退路,给她君臣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遮掩。
可她不要。
她只想着逃。
既然她不要他给的体面,那他便要亲手撕了。
.....
入夜后,永安侯府一片寂静。
这夜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落在檐上无声无息。
府中下人都被早早遣回房中,只有正院还亮着几盏灯。
苏桑的热已经退了大半,只是对外仍说病势未愈。
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竹清刚替她换了药,低声道:“公子,太医今日说您脉象平稳许多,再养几日便好了。”
苏桑轻轻应了一声。
竹清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若辞官折子批下来,公子便不用再入宫了。”
苏桑看着帐顶,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不一定。”
竹清一愣:“公子?”
苏桑没有解释。
萧景川若肯批这折子,便不是萧景川了。
她等了这么多日,病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真的离开。
她只是想看看,被逼到这一步的帝王,到底会怎样失控。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竹清脸色一变,刚要出去,便见周嬷嬷掀帘进来,神情惊慌。
“公子,宫里来人了。”
竹清手中药碗险些落地。
苏桑慢慢坐起身。
“陛下?”
周嬷嬷艰难点头。
“是。陛下亲自来了。”
正院外,柳婉已经拦在廊下。
她披着厚厚的狐裘,头发只用玉簪挽着,显然来得匆忙。
可即便如此,她仍站得很直,像是要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通往内室的路。
萧景川立在廊下。
他的身后只跟着赵中使与几名暗卫。
柳婉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臣妇拜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至府,是有何吩咐?”
萧景川看着她:“朕来接苏桑入宫治病。”
柳婉脸色煞白。
她最怕的事,终于来了。
“陛下,我儿病体已渐有起色,太医亦说只需静养,实在不敢再劳宫中。”
萧景川语气平静:“侯府照料半月,病势仍反复。既如此,便入宫由太医署日夜照看。”
柳婉上前半步,眼眶发红,却仍强撑着礼数。
“陛下,我儿体弱,自幼在府中养病,不惯宫中规矩。况且他只是七品编修,怎敢入宫久居?若传扬出去,朝中必有非议。”
萧景川眼底冷意一闪。
“谁敢非议?”
柳婉一噎。
萧景川向前走了一步。
柳婉下意识挡住。
赵中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川垂眸看着柳婉,声音低沉:“永安侯夫人,你敢拦朕?”
柳婉脸色更白,却没有退。
她是温柔贤淑的人,一生少与人争执。
可此刻,身后是她护了二十年的孩子。
她不能退。
“臣妇不敢。”柳婉声音发颤,“臣妇只是想求陛下开恩。桑儿病弱,经不起折腾。陛下若当真怜惜他,便让他留在侯府静养吧。”
桑儿。
萧景川听见这个称呼,心口微微一刺。
原来苏桑在家中,是这样被人疼着护着的。
不是苏编修,不是规规矩矩跪在太极殿中的臣子。
而是桑儿。
萧景川忽然嫉妒得厉害。
他嫉妒永安侯府每一个能亲近苏桑的人。
嫉妒柳婉可以为她哭,可以唤她小名,可以理直气壮地拦在她身前。
而他什么都不能。
因为他是皇帝,所以苏桑怕他、避他。
可也正因为他是皇帝,今日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萧景川声音彻底冷下来。
“侯夫人,朕今日不是来商议。”
柳婉眼泪落下。
“陛下,您是天下之主,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要逼一个病弱臣子至此?”
这话太重了。
赵中使当即跪下:“侯夫人慎言!”
萧景川却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柳婉,许久后低声道:“朕也想知道,为何偏偏是他。”
为何偏偏是苏桑?
为何偏偏是那个在雪中只见一面,便叫他再也忘不掉的人?
为何偏偏是那个永远恭敬、永远疏离、永远想从他身边退开的臣子?
萧景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放不开。
也不想放。
他越过柳婉,径直入了内室。
柳婉想拦,却被赵中使拦住。
“侯夫人,莫要再拦了。”
赵中使声音压得极低。
“再拦,便真要出事了。”
柳婉眼泪簌簌落下,身体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