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萧景川批奏折时,朱笔几次停顿。
脑海中总浮现翰林院廊下那一幕。
那些人笑着靠近苏桑。
苏桑垂眸回话。
萧景川忽然冷声道:“翰林院近日风气浮躁。”
赵中使垂首:“陛下所言甚是。”
萧景川道:“休沐期间,年轻臣子私相聚会,诗酒宴饮,最易生出结党之风。”
赵中使道:“陛下圣明。”
萧景川看他一眼。
赵中使立刻垂得更低。
片刻后,萧景川道:“传旨。翰林院诸官休沐期间,无诏不得私相聚众宴饮。若有违者,交由吏部记档。”
赵中使心中一跳。
面上却恭恭敬敬:“诺。”
这旨意传到翰林院时,众人皆惊。
唯有苏桑听完之后,神色依旧平静。
几名原本约好休沐出游的年轻官员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各自作罢。
太极殿内,萧景川听赵中使回禀旨意已传下,心中那股烦闷才稍稍散去。
可散去之后,又有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浮上来。
萧景川眼神沉冷。
他不愿深想。
……
不久后,朝中有人盯上了苏桑。
苏桑入朝不过月余,官职又低,却屡屡被召入太极殿。
虽说只是呈送卷册,可在有心人眼中,这便足够惹眼。
一封参奏折子,在某日清晨送到了御案前。
折中言辞看似恳切,实则字字暗指苏桑年少无功,却频繁出入太极殿,有邀宠媚上之嫌。
又言永安侯府虽有从龙之功,但不该令其子恃宠而骄,坏了朝堂规矩。
萧景川看到一半,脸色便冷了下来。
看到“邀宠媚上”四字时,他眼底寒意骤然沉到极处。
赵中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下一刻,奏折被重重扔在案上。
“荒谬。”
萧景川声音极低,却透着压不住的怒意。
赵中使立刻跪下:“陛下息怒。”
萧景川冷笑:“朕召臣子入太极殿问事,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
赵中使不敢接话。
萧景川道:“此人是何官职?”
赵中使忙答:“回陛下,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冯修。”
“罚俸一年,调出禹都,去南郡查水患旧账。”萧景川冷声道,“既如此爱参奏,便让他去地方好生查个清楚。”
赵中使心中一凛。
南郡水患旧账牵扯甚深,此差苦且难,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一大批人。
冯修这一去,莫说前程,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可赵中使不敢劝。
因为他知道,陛下此刻正在怒头上。
参苏桑的奏折被压下。
冯修受罚的消息很快在朝中传开。
一时间,再无人敢明面议论苏桑圣眷过盛。
可太极殿内,萧景川的心绪却并未因此平复。
夜深后,殿内灯火仍亮。
窗外寒风拍打殿门,烛火微晃,映得御案前帝王眉眼忽明忽暗。
萧景川独坐良久。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臣子被参奏。
朝堂本就是如此。
有恩宠,便有嫉恨。
有靠近权势者,便会有人背后撕咬。
他从前从不在意这些。
甚至有时会冷眼看着臣子互相攻讦,借此分辨人心。
可今日,折子里不过几句非议苏桑的话,竟让他第一反应便是护她。
不是查证、权衡。
而是怒。
怒到想立刻将那参奏之人拖下去五马分尸。
萧景川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终于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若仅仅是顺眼,何至于此?
若仅仅是惜才,何至于听不得半句非议?
若只是体恤功臣之后,又为何会因她未成婚而欢喜,因旁人邀她出游而不悦,因她守礼疏远而心烦?
他想起那些大臣们送来讨好他的美貌女子,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是因为……断袖?
不,不可能。
他从未对男子产生过那种心思,从未。
可他想起苏桑安静坐在殿侧的样子,心中的防线开始动摇。
萧景川忽然开口:“赵德。”
赵中使忙入内:“臣在。”
萧景川沉默片刻,道:“去挑几名容貌出众的宫女过来。”
赵中使一愣。
这些年陛下后宫空置,既未立后,也未纳妃,连近身伺候的宫女都极少用年轻貌美者。
如今忽然要见貌美女子,陛下这是……开窍了?
可他不敢多问,只低声道:“诺。”
不多时,几名宫女被带入偏殿。
几人入殿后,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脂粉香随着她们靠近,在殿中浅浅散开。
他皱起了眉头,淡淡道:“抬起头来。”
宫女们依言抬头,露出或娇艳或清秀的面容。
萧景川看着她们,心中有些烦躁。
他立刻冷声道:“退下。”
几个宫女吓得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
萧景川脸色更冷:“都退下。”
几名宫女慌忙退了出去。
赵中使在外头候着,心里已猜到几分,却不敢说。
片刻后,殿内又传来萧景川的声音。
“挑几个相貌清秀的内侍来。”
赵中使这回眼角抽了一下。
很快,几名年轻内侍被带来。
皆眉目清秀,身形干净。
他们跪在殿中,头都不敢抬。
萧景川只看了一眼,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厌恶。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竟荒唐到以这种方式验证自己。
“滚。”
那声音冷得吓人。
几名内侍脸色惨白,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赵中使忙跪在殿外:“陛下息怒。”
殿内久久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川才低声道:“都退下。”
赵中使不敢再留,带着众人悄然退出太极殿。
殿门合上,灯火幽幽。
萧景川独自坐在殿内,闭目良久,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他不是喜欢女子,也不是喜欢男子,他只是……喜欢苏桑。
.....
次日,雪又落了。
苏桑照常入宫。
“臣苏桑,叩见陛下。”
萧景川看着她跪在殿中,心绪比往日更乱。
从前他还能用“惜才”“顺眼”“体恤功臣之后”来遮掩。
如今遮掩尽碎,再看苏桑,便处处不同。
她垂眸时,他想看她抬眼。
她恭敬时,他又嫌这份恭敬太远。
她规矩站在殿侧,他便想让她离自己近些。
可他不能。
至少眼下不能。
他若贸然伸手,只会吓到她。
萧景川第一次生出几分难以掌控的不耐。
偏偏苏桑毫无察觉。
她呈上卷册,声音平稳:“陛下,这是臣昨日校正后的旧卷。几处年代讹误,臣已另附小注,请陛下过目。”
萧景川接过,却没有立刻看。
他望着她,忽然道:“近日同僚常与你交好?”
苏桑一顿。
她不知帝王为何问起这个,只如实答:“诸位同僚待臣友善,只是臣体弱懒动,甚少交游。”
甚少交游。
萧景川心中那股酸涩稍稍散了些。
可很快,又更重。
她对旁人如此,对他也是如此。
甚至因为君臣之别,她对他更谨慎,更疏远。
萧景川握着卷册的手渐渐收紧,面上却仍不显。
“朕听闻你在翰林院素来安静。”
苏桑道:“臣才疏学浅,又新入官署,自当谨言慎行,不敢妄为。”
“你倒是处处守分寸。”
“臣为人臣子,自当如此。”
又是人臣。
萧景川心底那股不悦更甚。
他忽然很想问她,除却君臣,她心中可曾有过别的念头?
可这话不能问。
......
接下来几日,萧景川越发频繁地召苏桑入太极殿。
苏桑每次都来得准时并且毫无逾矩。
萧景川越想靠近,越觉不满。
偏偏苏桑从不抬头看他太久,也从不主动多说半句。
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归为公务。
萧景川便只能一次次制造公务。
太极殿中,常常出现这样的画面。
帝王批折,苏桑坐在偏案前校卷。
萧景川看着苏桑依旧毫无所觉,心绪便一寸寸沉下去。
直到苏桑再次入宫。
她行礼起身后,照旧站在殿侧。
萧景川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封奏折上的字。
邀宠媚上。恃宠而骄。
那些污浊词句,竟落在她的身上。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萧景川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戾气。
他想护她。
如果谁还敢非议她,他便割了谁的舌头。
萧景川垂眸片刻,忽然低声问:“苏桑。”
苏桑抬眼:“臣在。”
萧景川看着她。
殿内灯火映在他眸底,像深渊里压着一点暗火。
“若日后有人非议你,构陷你,你怕吗?”
这话极突兀。
苏桑眼睫微动。
仿佛她不知萧景川为何如此问。
苏桑沉默片刻,随即俯身行礼。
“臣身正行端,恪守本分,无愧君,无愧朝,无愧心,流言虚实,自有公断。”
萧景川定定看着她。
无愧君,无愧朝,无愧心。
她说得这样坦荡。
可萧景川心里却忽然疼了一下。
他想说,不必怕,朕会护你。
可最后,他只是缓缓道:“你倒是通透。”
苏桑垂眸:“臣不过谨守本心。”
谨守本心。
萧景川看着她,心中那股偏执忽然更重。
萧景川压下心中汹涌情绪,拿起案上卷册,淡声道:“今日留下,将这些旧卷陪朕校完。”
苏桑没有异议。
“臣遵旨。”
她走到偏案前坐下。
宫人奉上笔墨。
太极殿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川低头批折,余光却落在她身上。
苏桑却只认真翻阅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