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中使就是太监、宦官的意思,对话我是以秦朝为背景写的,官员职位可能不是,有点架空)
殿门打开。
青衣狐裘的少年再次踏入殿中,垂眸行礼。
“臣苏桑,叩见陛下。”
萧景川抬眼看去,淡淡开口:“平身。”
“谢陛下。”
苏桑起身后,仍垂眸立在殿侧,恭敬将卷册呈上。
赵中使上前接过,转呈至御案。
萧景川取出一本翻看。
他看了几页,目光却不知第几次从卷册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苏桑似乎毫无所觉。
她站得很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袖中。
萧景川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异样。
为何苏桑来,他竟会下意识等待。
这念头一出,他翻动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萧景川眼神沉了沉,随即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个安分省心的臣子罢了。
永安侯府向来忠谨,苏庄不结党,不邀功,不贪权。
苏桑又体弱安静,入翰林以来从不生事。
这样的人,放在眼前,自然比那些满腹私欲之辈顺眼许多。
顺眼而已,绝非旁的。
萧景川合上卷册,忽然开口:“苏桑。”
苏桑立刻垂首:“臣在。”
萧景川看着她:“今年年岁几何?”
苏桑微怔。
这问题来得突兀。
她面不改色,恭谨答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
二十。
萧景川眼底微暗。
禹都世家子弟,二十岁时,多半已议亲成婚。
便是尚未成婚,也该有了婚约。
他明知此问并非公事,却仍是问了出来。
“可曾成亲?”
殿内静了一瞬。
赵中使站在一旁,眼皮轻轻一跳,随即垂得更低。
苏桑声音平稳:“臣自幼体弱,父母忧心,至今尚未婚配。”
尚未婚配。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萧景川心底骤然一松。
听到答案他竟有些愉悦。
待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僵住。
为何?
他为何会因苏桑未曾成亲而心生喜意?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过是惜才。
苏桑年少体弱,又是功臣之后,若早早被婚事牵绊,难免分心。
她既未成亲,便可安心在翰林院供职,于朝廷而言也是好事。
萧景川如此想着,面上仍是帝王惯有的冷静。
片刻后,他淡淡道:“朝中世家贵女,才貌双全者甚多。 你既已入仕,又是永安侯独子,婚事也该早作筹谋。 若有心仪之人,朕可为你赐婚。 ”
话出口时,他紧盯着苏桑。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像要从苏桑脸上看出半分真实情绪。
苏桑垂下眼,心头微动。
赐婚?
随后,她躬身道:“多谢陛下恩典。只是臣无心婚嫁,只愿安心供职,静养身骨。”
“若能不负侯府教养,不负陛下圣恩,臣已心满意足。婚嫁之事,不敢劳陛下费心。”
萧景川看着她,心底那股隐秘愉悦又浮了上来。
比方才听见她未婚时更甚。
待回过神后,萧景川心底突然升起一股烦躁。
苏桑无心婚嫁,又与他何干?
他为何会心生喜悦?
萧景川唇线微抿,半晌才道:“你倒是看得开。”
苏桑道:“臣身子不中用,不敢耽误旁人。”
萧景川心头却一紧。
不中用。
不敢耽误旁人。
这话听得他莫名不悦。
他抬眼,目光落在苏桑过分清瘦的脸上。
那张脸实在生得好,眉眼精致,双眸清亮。
分明是清贵公子的装束,可气质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萧景川忽然不想听她如此轻贱自身。
他沉声道:“身子弱,便好生将养。永安侯府不缺药材,宫中亦不缺御医。日后若有不适,可令太医署前去诊脉。”
苏桑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臣谢陛下隆恩。”
这般回答,要是以前,萧景川是满意的。
可今日,他看着她这般规矩,心中却莫名生出不快。
她太守分寸。
守到仿佛他们之间只有君臣二字。
待卷册呈毕,苏桑便照例请辞。
“陛下若无旁的吩咐,臣便先行告退。”
萧景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底一空。
他最终只淡声道:“去罢。”
苏桑行礼退下。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目光仍落在殿门方向。
殿中炭火发出细微声响,赵中使添了茶,又悄无声息退到一旁。
萧景川忽然问:“赵德。”
赵中使忙上前:“臣在。”
“你说,苏桑这般年纪,尚未成婚,可怪么?”
赵中使心头一紧,这话问得实在不寻常。
可他半点不敢露出异色,只恭谨道:“回陛下,苏编修身子弱,永安侯与侯夫人爱子心切,婚事谨慎些,也在情理之中。”
萧景川沉默片刻。
“也是。”
赵中使垂着头,心里却暗暗叹了一声。
陛下若当真只是随口一问,何至于问完之后,连奏牍都看不进去?
......
苏桑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
侯府门前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房远远见了她,忙上前迎接。
“公子回来了。”
竹清替她解下沾了雪的狐裘,怀石早已候在二门内,见苏桑面色比出门时更白了些,眼中便有忧色。
“公子,夫人在暖阁等您。”
苏桑点头。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柳婉正坐在灯下等她。
周嬷嬷立在一旁,见苏桑进来,忙命人端上姜茶。
柳婉一看见她,便心疼道:“今日风这样大,怎的去了这许久?宫中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苏桑接过茶盏,低声道,“陛下只是问了几句卷册上的事。”
柳婉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苏桑又道:“只是今日,陛下问我可曾成亲。”
柳婉手中的帕子险些落地。
周嬷嬷脸色也变了。
暖阁内一时安静。
柳婉缓缓抬头:“陛下为何忽然问这个?”
苏桑垂眼:“不知。陛下还说,若我有心仪之人,可为我赐婚。”
“赐婚”二字一落,柳婉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这如何使得!”
她声音微微发颤。
周嬷嬷也急道:“夫人,若真赐了婚,公子的身份……”
话到此处,她硬生生咽下去。
柳婉闭了闭眼,胸口起伏。
她最怕的便是这一日。
苏桑以男子身份入朝为官,已是危险。
若再添一桩婚事,迟早要出事。
寻常人家议亲,还可推说体弱,慢慢拖着。
可若是天子赐婚,谁敢抗旨?
柳婉握住苏桑的手。
“桑儿,你如何回的?”
“我说身子病弱,无心婚嫁,只愿安心供职,侍奉双亲。”
柳婉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好,好,这样回极好。”
可她心里清楚。
拒得了一次,未必拒得了第二次。
若陛下只是随口一问还好,若真动了替苏桑赐婚的心思,那侯府便必须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