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桑缓缓站起身。
殿中所有目光随她而动。
她走到沈衍面前,停在他一步之外。
沈衍仰头看她,向来冷静沉稳的眼眸中,竟难得藏着一丝紧张。
他可以在朝堂上算尽人心,可以在权斗之间寸步不让。
可面对她是否肯接受自己,他竟半点把握也没有。
苏桑静静看了他许久。
直到他的手指在袖中无声收紧,她才轻轻开口。
“沈大人方才说的话,众位都听见了。”
沈衍嗓音微哑:“是。”
“陛下也听见了。”
“是。”
“我的父母、姨母,也都听见了。”
“是。”
她眼睫微垂,声音轻柔,却清晰传入他耳中。
“既如此,沈大人往后,便莫要忘了今日之誓。”
沈衍呼吸一停。
他的眼底像有骤然点亮的火光,明亮得惊人。
“桑儿……”
苏桑没有说原谅他,也没有说愿意嫁他。
沈衍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对她而言,已是何等难得的回应。
他像是怕她下一瞬后悔一般,郑重俯首:“此生不忘。”
苏桑看着他低下的眉眼,唇角弯了弯。
【宿主……呜呜呜,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好想哭。沈衍虽然以前做得太过分,可他今日发的誓,好像是真的。】
【宿主,你若是真的决定嫁给他,我会陪着你的。若他以后欺负你,我就、我就继续向总部举报他!】
苏桑在心中轻声道:“好。”
宫宴结束后,婚事便真正定下。
钦天监奉旨择出良辰,婚期定在十日之后。
沈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
朱漆大门重新粉饰,长廊檐角挂满红绸灯笼,库房中成箱的聘礼、喜饼、赏银流水般抬出。
京都最好的绣娘奉命连夜赶制嫁衣,十二名绣娘围着那一袭正红婚服整整赶工七日,才将金线绣成的鸾凤纹样完整铺陈在裙摆之上。
苏桑的正一品诰命礼服,也由宫中尚服局亲自送来。
赤红大袖,霞帔流光,金冠珠翠层层垂落。
婚前十日,沈衍仍没有逾越半步。
他每日来刘氏院中请安,若见到苏桑,便只远远说几句话。
他会问她:“今日头可还疼?”
她答:“已无碍。”
他会问:“嫁衣可有不合身之处?”
她答:“尚服局做得极好。”
他又问:“若还有什么想添置的,只管告诉长砚。”
苏桑便轻声道:“没有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总是短短几句,礼貌而疏远。
可沈衍每一次离开时,眼底满是温柔。
他不求她一下子亲近。
只要她不再躲,不再想着逃到旁人身边,他便已经满足了。
刘氏看在眼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临近成婚前一晚,她单独将苏桑唤到正厅。
“桑姐儿,过来坐。”
苏桑依言在她身边坐下。
刘氏握住她的手,看了她许久,终于低声道:“明日你便要嫁入沈家了。”
苏桑轻轻点头:“嗯。”
“姨母有些话,想在你过门前同你说明白。”
“姨母请说。”
刘氏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郑重与歉疚。
“衍哥儿是我的儿子,我疼他,也了解他。他自幼便是个认准了什么,便绝不肯回头的人。从前他将心思放在科举、朝堂、百姓身上,我只觉他性子稳重,是做大事的料子。”
“直到他遇见你,我才知道,他骨子里藏着那么深的执拗。”
“桑姐儿,他爱你是真的,愿意将一切给你也是真的。可他做错的那些事,更是真的。”
刘氏握紧她的手,声音逐渐发颤。
“姨母不会劝你忘掉委屈,也不会替他说一句你该原谅。明日之后,你是沈家的女主人,是正一品诰命夫人。你若愿意待他好,那是他的福分;你若心里过不去,冷着他、怨着他,也是他该受的。”
“往后他若再逼迫你、欺负你、叫你受半点委屈,你只管来告诉姨母。姨母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
苏桑眼中慢慢泛起水光。
她反握住刘氏的手,轻声道:“姨母为何对我这样好?”
刘氏眼泪落了下来。
“因为姨母欠你的。”
“不是。”苏桑轻轻摇头,“姨母从未欠我。”
刘氏怔怔看着她。
苏桑声音温柔:“从我入京住进沈府起,姨母便待我如亲生女儿。后来那些事,也不是姨母想要看到的。若不是姨母护着我,我如今只怕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垂眸,轻轻将头靠在刘氏肩上。
“姨母,往后我也会孝敬您的。”
刘氏的泪顿时止不住了。
她抚着苏桑柔软长发,一声声唤她“好孩子”。
......
新婚之日,京都万人空巷。
沈府门前红绸铺地,喜灯连成一片,鼓乐声从清晨便不曾断过。
苏桑由父母送出暂居的别院时,身着凤冠霞帔,红纱覆面,端坐在喜轿之中。
街道两旁站满看热闹的百姓。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御赐仪仗开路,金册玉印随嫁妆一同入沈府,连宗亲公侯家的婚事都未必能有这般盛况。
沈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一身大红喜服,平日冷肃的眉眼难得染了喜意。
他一路不知听了多少恭贺,皆只是淡淡颔首。
可当喜轿落在沈府门前时,他竟亲自下马,走到轿前伸出了手。
按礼,本该由喜娘扶新娘下轿。
可今日无人敢阻他。
轿帘被轻轻掀起。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红袖之下缓缓伸出来落在他掌心。
沈衍呼吸微顿。
他五指收拢,却又不敢握得太紧,只稳稳扶着她下轿。
红盖头遮住了苏桑的脸。
可沈衍仍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梦一般不真实。
他曾无数次想过,她若穿着嫁衣站在自己面前,会是什么模样。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只觉得胸口热得发疼。
桑儿终于成了他的妻子。
......
拜堂的时候,刘氏端坐高堂,神情复杂,眼中含泪。
苏父苏母亦坐在另一侧,望着女儿与沈衍并肩行礼,既有欣慰,也有掩不去的愧疚。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俯身。
“二拜高堂——”
刘氏终于落下泪来,连声道:“好,好。”
“夫妻对拜——”
盖头之下,苏桑缓缓转身。
沈衍也望着她的方向,郑重俯身。
两人的衣袖在铺满红绸的地面上轻轻相触,像两道命数,自此缠在了一起。
“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喜乐震天。
新房之中,龙凤烛燃得明亮。
苏桑端坐床榻,双手安静放在膝上。
青梨与几名喜婆守在一旁,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纷纷笑着行礼。
“大人回来了。”
沈衍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眸色却清明得很。
他挥手叫旁人都退下,只留下青梨服侍。
青梨迟疑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苏桑轻声道:“你也退下吧。”
青梨虽不放心,却到底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屋门合上。
房中只剩下两个人。
沈衍站在榻前,许久没有动作。
苏桑隔着红盖头,轻声道:“沈大人不掀盖头么?”
这一句将他从怔神中唤醒。
沈衍取过喜秤,动作极轻地挑开盖头。
红纱滑落。
烛光之下,少女眉目如画,乌发高挽,凤冠上的流苏垂在雪白脸侧。
她唇上点着浅浅胭脂,眸光清亮,静静望向他。
沈衍呼吸彻底乱了一瞬,但很快便将那份浓烈情绪压了下去。
他没有迫近,只亲自倒了两盏合卺酒,将其中一盏递到她手中。
“桑儿。”
苏桑接过酒盏。
沈衍望着她,低声道:“今日之后,你若有任何不愿之事,只管告诉我。”
“我不会再逼你。”
苏桑眸光轻轻一晃。
“包括今夜么?”
沈衍握着酒盏的手明显一紧。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包括今夜。”
苏桑凝视着他。
这男人明明眼底压着几乎烧穿理智的欲念,却仍站在那里,不敢轻易碰她。
他怕她厌恶,怕她抗拒。
怕好不容易换来的片刻平和,会因他的急切再次碎裂。
苏桑心底某处仿佛被轻轻挠了一下。
沈衍果然比林越更叫人喜欢。
她垂下眼,抿了一口合卺酒。
酒液入口微甜,随后才浮起淡淡辛辣。
沈衍也饮尽杯中酒。
他放下酒盏,正准备唤人进来服侍苏桑卸下沉重凤冠,袖口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牵住。
他的身子骤然僵住。
沈衍回头。
苏桑坐在床沿,指尖只攥住他一点衣袖,像仍有犹豫,但却鼓起了勇气。
“沈衍。”
他眸光蓦然深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愤怒的情况下,直接唤他的名字。
“我在。”
苏桑看着他,眼中映着摇曳烛火。
“你今日立的誓,若有一日违背了,我不会原谅你。”
沈衍上前半步,却仍克制着没有触碰她。
“不会有那一日。”
“若我性子不好,若我善妒,若我不愿你多看旁人一眼呢?”
沈衍没有迟疑。
“我本就不会看旁人。”
苏桑唇角微弯。
她抬手,将凤冠上一支沉重金钗取下,轻轻放在妆台上。
“那便记住你今日的话。”
沈衍看着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他才缓缓俯下身,以虔诚的姿态抱住了她。
“我记得。”
他声音沙哑。
“一辈子都记得。”
.....(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