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大局已定。
宋文谦已经背约,婚事不能毁,苏桑名声也不能毁。
苏家若不认这套说辞,第二日满城流言便会将苏桑吞没。
苏县令恨沈衍强权欺人,恨宋文谦薄情寡义,可他更疼桑儿。
最终,他只能认。
认下那个所谓的“苏家二小姐”。
认下嫡长女苏桑自幼寄养京都。
沈衍将所有事情说完,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苏桑,声音放得更低。
“你外祖父是为护你,才应下此事。”
苏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轻声道:“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做了决定,唯独我不知道。”
沈衍心口一窒。
“桑儿……”
“你们替我选了。”苏桑抬眸看他,眼底泪光盈盈,却冷得叫人心惊,“宋文谦替我选,外祖父替我选,你也替我选。沈衍,你们谁问过我?”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表哥。
只有恨意与质问。
沈衍却因这一声名字心尖微颤。
他想,原来她叫他的名字,是这样的。
哪怕带着恨,也比“表哥”好听。
沈衍向她伸手。
苏桑猛地后退:“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缓缓收回。
“我不会伤你。”
苏桑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声音轻得像碎了。
“不会伤我?你毁我婚约,囚我于此,叫我一夜之间从待嫁新妇成了见不得人的人。 沈衍,这便是你说的不会伤我?”
沈衍眼底痛意更重。
“你不是见不得人。”他低声道,“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苏桑看着他,像是听到了极荒唐的话。
“我不会嫁给你。 ”
沈衍静静望着她。
“会的。”
苏桑脸色发白:“我说,我不会嫁给你。 ”
沈衍声音低哑,却固执得近乎温柔:“桑儿,你会的。 ”
这世上所有路,他都会替她铺好。
所有流言,他都会替她堵住。
她只需要留在他身边。
怨他也好,恨他也罢。
只要她在。
苏桑望着他,眼底惊惧、痛恨、失望交织,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身子轻轻晃了晃。
沈衍下意识上前扶她。
这一次,苏桑没能避开。
他的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指尖竟微微一颤。
她太瘦了,像一捧稍用力便会碎的雪。
沈衍心中涌起极深的怜惜与满足。
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靠近她了。
苏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抬眸看他,眼中泪意未干,声音冷得发颤:“放开我。”
沈衍看着她,许久后,竟真的松了手。
“你刚醒,身子还虚。”他温声道,“先用些膳。青梨晚些会来陪你,你若想见你家人,我也可安排。”
苏桑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沈衍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但你不能离开这里。”
苏桑脸上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碎了。
沈衍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口钝痛,却没有退让。
“桑儿,外头如今都以为苏家嫡长女远在京都养病。你若此刻出去,只会坏了你外祖父苦心替你保下的名声。”
他残忍地将所有路堵死。
“你乖些。待时机合适,我会亲自去苏家下聘。”
苏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也很凉。
“沈衍,你真可怕。”
沈衍眸光微颤。
他想说,是。
他也知道自己可怕。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他曾经克己守礼,光风霁月,一生所求不过朝堂清明、天下安稳。
可遇见她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会妒,会恨,会半夜潜入她房中,会偷她的簪子,会算计她的未婚夫,会逼她父母认下荒唐的谎言。
他一步步变得不像自己。
可他不后悔。
若不这样,她便会嫁给别人。
他宁愿自己可怕,也不愿她属于旁人。
“桑儿。”他轻声道,“你怕我不要紧。”
苏桑看着他。
沈衍低声说:“别离开我就好。”
院中风起,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苏桑站在廊下,嫁衣红得刺眼,乌发散在肩头,脸色苍白,像一朵被强行折下的花。
她看着沈衍,眼底是恰到好处的震惊、痛楚与绝望。
可在那层绝望深处,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她心底却缓缓浮起一丝愉悦。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他马上就可以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苏桑没有回答它。
她只是垂下眼,眼泪又落了一颗。
美人垂泪,脆弱得叫人心碎。
沈衍果然慌了一瞬。
他想替她拭泪,又怕她更厌恶自己,只能僵在原地,声音低哑:“别哭。 ”
苏桑别过脸,哽声道:“你出去。 ”
沈衍沉默片刻:“好。 ”
他竟真的退了一步。
“我让人送水和膳食来。 青梨很快会到。 你若不想见我,我今日便不进来。 ”
苏桑没有看他。
沈衍转身走向院门。
手搭上门栓时,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她一身红衣站在廊下,瘦弱、孤零、满身抗拒。
沈衍眼底偏执翻涌,最终尽数压回温柔假面之下。
“桑儿。”
苏桑没有应。
沈衍低声道:“无论你如今如何想,我都会一直等你,只要你永远别离开我。 ”
院门打开,又合上。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苏桑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未干。
片刻后,她抬手,慢慢擦去眼角泪水。
66颤巍巍问:【宿主,你、你还好吗?】
苏桑垂下眼,声音很轻轻:“我没事。 ”
【怎么可能没事!沈衍太过分了!他竟然囚禁你,还有宋文谦,他太不是东西了!!】
苏桑没说话,还是一副无措无助的模样。
院门外。
沈衍并未立刻离去。
他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听见里面再无哭声,眼底却不见轻松。
长砚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青梨已经在路上。苏家那边也已安置妥当,宋文谦今日便会启程回京,吏部文书不日可下。”
沈衍淡淡嗯了一声。
长砚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大人,夫人如今怕是恨极了您。”
沈衍闭了闭眼。
恨吗?
那便恨吧。
“长砚。 ”
“属下在。 ”
“将院中伺候的人都换成稳妥的。吃穿用度,皆按沈府主母份例置办。她若要见苏家人,可安排,但不得让她独自离开。”
长砚垂首:“是。”
“还有。”沈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让她知道宋文谦的去处。”
长砚心头一沉:“大人是怕夫人还想寻他?”
沈衍眼底瞬间冷了:“她不会再有机会寻他。”
宋文谦选择亲手放弃她,便再无资格出现在苏桑面前。
沈衍抬眸望向紧闭的院门。
他的桑儿如今还在难过,还在恨他。
不要紧,来日方长。
他有很多时间,慢慢教她忘记宋文谦。
他会让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沈衍转身离去。
墨色衣摆掠过石阶,带起一地落花。
身后院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