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要离开双安镇了。
王冲说他当年在边军时候的佰长,退伍后在青山城开了一间武馆。
他带着陈景去青山城,就是要托他的人情,送陈景入武馆学本事。
这既是王教头为了回报陈景的救命之恩,亦是觉得陈景有练武的天赋,不该被埋没在双安镇。
“这同样是你师傅的愿望。”
“他曾经和我说过,若是你想出去闯荡,希望我能帮忙给你寻个出路,我答应了。”
王冲如是说。
陈景默默回到屠铺,心中不由感慨。
他还记得半年前的雪夜。
他穿越过来在雪地里被张屠户捡回,浑身冻得发紫,差点一命呜呼。
张屠户一边骂骂咧咧说,“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捡了个半死不活的”。
一边把他拖进屋里,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汤,又把自己的破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那是陈景穿越之后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粗糙,凶狠,却救了他的命。
张屠户不仅救了他的命,还给了他一口饭吃,在这个人命如草的世道,一口饭就是一条活路。
而这老汉给他的远不止一口饭。
他还把杀猪的手艺倾囊相授,甚至临去之前,还给陈景谋了一条出路。
这恩情如天,陈景这辈子怕是都难还,而且他也已经无处偿还了,张屠户已经不在了。
三天转眼就过。
这三日里,陈景把该料理的都料理了。
猪圈里最后两头花猪被他赶了出来,一刀一头,把猪肉挂在肉档清仓,两天之内全部卖完。
街坊们听说他要走,这个多买二两,那个多称半斤,算是无声地道别。
卖完肉,他把猪圈封了,又用厚木板把肉档的铺面钉死,免得有小偷进来。
再就是拿油布把肉案蒙好,碗筷归置整齐,锅灶擦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件事,是收拾行李。
张屠户藏在灶台底下的瓦罐,他挖了出来,里头是这些年攒下的碎银铜钱。
加上剿匪发的赏银,拢共也有小七八十两。
他把银子分作两份,大份贴身藏好,小份换成碎银和铜钱放在包袱里,路上零用。
干粮、伤药、换洗的粗布衣裳,一一打包装好,他找木匠挑了一根上好的白蜡杆。
再请镇上的铁匠加了个百炼钢打的枪头,枪头套在杆梢,用铁箍铆死。
银亮的枪尖配上白蜡杆身,握在手里掂了掂,份量也是正好。
最后他将那柄黑沉的杀猪刀别在后腰。
这把杀猪刀可是张屠户用了十来年的家伙事,现在也是要跟着他去闯荡江湖。
第三日清晨,陈景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大半年的院子,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院门。
掏出那把磨得锃亮的铜锁。
咔嚓一声把门锁了。
旋即扛着白杆枪,背着包袱,出了巷子,前往镇口的老槐树与王教头汇合。
来到镇口的时候,王冲已经先到了。
他穿着一身短打劲装,腰间系着布带,铁枪横在肩头。
他把团练和巡逻的事情安排给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手,再加上周遭的流寇刚刚被肃清,他离开几日没有关系。
王冲见陈景扛着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点头,“走吧。”
转身大步朝镇外走去。
陈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双安镇。
晨雾还没散尽,青瓦灰墙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几声鸡鸣从巷子深处传来。
他收回目光,握紧白杆枪。
快步跟上王冲的步伐。
双安镇地处偏远,距离青山城有将近百里路。
王冲和陈景的脚程算快,但山路不比平地,紧赶慢赶,也要走上两天。
中途还得在外头宿上一晚。
当然,若是骑马的话,一天就能到。
但驿站里代步的马匹,动辄也要十两起步,王冲都没那个闲钱,更不用说陈景。
好在王冲也曾多次往来县城。
对这条路烂熟于心。
知道哪里能抄近道,哪里有水源,天黑之前需要赶到哪里落脚歇息。
两人沿着山道而行。
初春的山野已经泛了绿,路边的野桃树开了零星几朵粉花,山溪里的冰化尽了,哗哗地淌。
王冲不是健谈的,一路上只是偶尔给陈景讲解,哪个岔路口容易走错,哪段路上可能有野兽出没。
陈景都默默记在心里。
时不时点头应一声。
天黑之前,王冲领着陈景拐进了山道旁的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
主要就是靠着往来商旅的脚力吃饭,故而对外开了一家小栈。
王冲熟门熟路地推开小栈木门。
要了两碗面和一个通铺。
栈里的伙计认得他,笑着招呼了一声“王教头是要去县城啊”,便去灶房下面了。
这小栈虽然简陋,但客人不少。
大堂里竟坐了十几个人,看穿着打扮有行商、有脚夫,还有几个腰佩兵器的汉子。
如今世道不太平,总有流寇、盗匪山贼冒头,出门在外的人都愿意结伴而行,彼此有个照应。
陈景和王冲坐在角落里吃面,旁边桌上一个穿青布长衫的青年商客打量了他们几眼。
目光在王冲的铁枪和陈景的白杆枪上转了一圈,然后端着茶碗笑呵呵地凑了过来。
“这位壮士,听小二说您是位教头,不知从哪儿来?”商客拱手问道。
王冲抬头看了他一眼:“双安镇。”
“双安镇?”
商客眼睛一亮,“听说前些日子双安镇有伙流寇闹得凶,后来给剿了,可是您出了力。”
王冲神色一敛,朝着青山城拱拱手:“是六扇门的大人们出手,我们最多只是从协之功。”
商客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知道六扇门的大人们的消息,王冲的身份可谓确认无疑。
他拉了条凳坐到旁边,自我介绍道:
“在下姓白,是青山城白马药行的管事。”
“这一趟是押一批药材回青山城,请了威远镖局的几位镖师一路护送。”
“不过这年头山道不太平,二位既然是打过流寇的团练乡勇,身手想必不会差。”
“要不咱们明天搭个伙一道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商客说着,朝旁边一桌努了努下巴。
那边两桌,拢共坐着十个劲装汉子。
腰间佩刀,臂膀粗壮。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镖师,正端着酒碗往这边看,脸色却不算好看。
另外几个镖师也纷纷投来目光。
有的打量王冲的铁枪,有的盯着陈景过于年轻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虞。
陈景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镖师显然不欢迎他们。
道理也很简单。
这位药行雇主当着他们的面邀请其他武人同行,等于是在质疑他们护镖的能力。
况且王冲和陈景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让陌生人跟镖队同行,本身就是增加风险。
只是这位白管事是雇主,镖师们就算心里一百个不痛快,也不能当面驳雇主的面子。
只能拿眼神施压,盼着王冲识趣推辞。
王冲当然也看出来了,但他端着面碗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行,那就搭个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