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还靠在沙发上。
眼睛半睁半闭。
姜茶的味道飘过来,他鼻子动了动。
钟灵在他面前的茶几边蹲下。
她把碗递过去。
“林洛,喝点姜茶,驱驱寒。喝了,就不冷了。”
林洛望着那碗东西,望了半天,才伸手去接。
手还抖。
钟灵怕他洒了,两只手就那么虚虚地托在碗底下,护着。
林洛低头喝了一口。
辣。
甜。
一股暖流从嗓子眼,一路淌下去,淌进胃里。
那点暖,一点一点在身体里散开。
他冷了一晚上的身子,总算回了点温。
钟灵看着他,轻声问。
“暖和了?”
林洛没答。
又喝了一口。
姜茶下了肚,身子是暖了。
可那酒劲,却像是被这点暖,给激得更翻上来了。
翻到了脑子里那根平时被他死死攥着的、叫“清醒”的弦上。
那根弦,断了。
林洛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望着,焦距就散了。
嘴也没了把门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是飘的,含混的。
“钟灵。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烦人。”
钟灵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又凑近了一点。
听着。
林洛就那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把那场吵架,一字一句,全倒了出来。
他说他跟温书瑶出去,去了那个荒废公园。
他本来想把话说开。
想一五一十地解释。
想着说完,俩人一块儿回家。
他说温家能给幼宁最好的医生。
温云和苏婉仪是亲爸亲妈,血是连着的。
温家那堵墙那么高、那么厚,坏人够不着。
他一个写小说的孤儿,兜里那点稿费,给俩姑娘治伤,已经花了不少。
还剩一百零几万。
护得了一时。
护不了一世。
他把幼宁往那堵墙里头推,觉得这是成全。
林洛的声音哑了下去。
“可她不听。书瑶她……红着眼睛,冲我吼。她说我把她支开,请了那两个人进门。
她说我跟幼宁拉钩,怎么不问问她。她说我是不是,早就想甩掉她们了。”
钟灵虚托在碗底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打断。
林洛又往下说。
他说书瑶骂他,要当温家的儿子。
骂他图更大的。
他说他自己也急了。
急得专挑她最疼的地方扎。
那个蓝色的账本。
他把她所有记成债的好,全抖了出来。
说她不会爱人,只会记账。
她怕的不是幼宁不安全,是回了温家,幼宁就不需要她了。
她护了十九年,把被幼宁需要当成了活着的意义。
温家能给最好的医生,她能给什么,一盘胡萝卜,一张酱香饼。
说她那是爱她,还是在害她。
林洛闭着眼,声音乱。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明明知道,那本子是她的铠甲。我明明知道。可我还是说了。”
他顿了一下。
有句话,他好像不太想说。
可到底,还是从嘴里漏了出来。
“她说,你走啊。她说,我和幼宁,不需要你。她说……你走了最好。”
说完这些,林洛就不说话了。
他闭上眼睛。
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钟灵蹲在他面前。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做。
没插一句嘴。
没劝他一句“书瑶不是那个意思”。
也没帮他分析,这事儿,到底谁对谁错。
她只是听,安安静静地全听进去。
她知道,他这会儿,不需要一个给他讲道理的人。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肯听他说话的人。
一个在他把心里那点苦,全倒出来的时候,愿意在旁边陪他一起沉默的人。
所以她就那么陪着。
陪他说。
陪他哽。
陪他把那点憋了一晚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干净。
……
林洛絮叨了很久。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我错哪了。”
“我让她们有个家。”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含糊。
到后来,连字都咬不清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气音。
最后,没声了。
钟灵抬起头。
林洛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眉头还皱着。
睫毛上不知道是雨,是酒,还是别的什么,湿湿的,挂着一点。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剩下窗外,那点淅淅沥沥的雨声。
钟灵在他面前又蹲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熟的脸。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那个空了的姜茶碗收走了。
……
沙发,睡不了一整晚。
会落枕,会着凉。
钟灵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他弄到床上去。
她重新走到沙发边,俯下身。
“林洛,起来一下,就一下。去床上睡,啊。沙发凉。”
林洛睡得沉,只“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钟灵没办法,只能半架半扶,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腰往上一使劲。
“唔——”
她闷哼了一声。
他太沉了。
钟灵咬着牙,一步一步架着他往那张床上挪。
那么大一个房间,那张床和那张沙发之间,平时看着没几步。
这会儿,却像有一里地那么远。
她走走停停。
停下来喘口气,再走。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终于挪到了床边。
钟灵腰一沉,顺势把他放倒。
林洛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里,翻了个身,侧过去,睡得更沉了。
钟灵直起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喘着气,站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拉过一旁的被子,给他盖上。
从脚,盖到肩。
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
……
房间里,灯还亮着。
钟灵没急着走。
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了的林洛,眉头好像松开了一点。
不那么皱了。
钟灵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那缕散乱的头发上。
顿了顿。
到底,没碰下去。
把那只手收了回来。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站在窗边。
点开一个备忘录。
里头记的,都是些谁也不知道的话。
有的句子短。
有的句子长。
有一句写的是南门口那份酱香饼,“今天也很好吃。他在收钱的时候,手背上有面屑。”
还有一句写的是课堂上,“他打瞌睡,笔掉地上了,我帮他捡了。他醒来道谢,像不认识我。”
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敲下一行,
“他还爱着她。”
打完这五个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敲下第二行,
“钟灵,别趁人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