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钟家门口。
车停进车库。
雨声忽然就没了。
钟灵熄了火,回过头看他。
林洛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钟灵轻轻叫了他一声。
“林洛。到了。”
林洛“嗯”了一声,眼睛没睁。
钟灵先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把车门拉开。
把安全带解了。
“咔。”
一声轻响。
钟灵扶着车门,伸出另一只手。
“下车了。”
林洛这回没躲。
酒劲上来了,他没那个力气躲了。
他抓着钟灵的胳膊,一只脚先探下去,踩在地上,软的。
人晃了一下。
钟灵半个身子都用上了,才把他从车里捞出来。
他比她高一头。
钟灵咬着牙,吃力地架着他,一步一步往电梯那边挪。
“林洛,你搭把手,别全压我身上。”
她喘着气,声音却还是稳的。
林洛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
真就自己撑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
下一步,又整个人歪过来。
钟灵没恼。
她只是把脚下的步子,又放慢了一点。
电梯门开了。
钟灵架着他进去,抬手按了楼层。
电梯往上走。
她看见镜面里,自己被压得微微侧着的肩,和他湿漉漉、东倒西歪的半边脸。
不像同学。
倒像一场临时拼起来的、不太像样的护送。
她把目光挪开了。
……
钟灵的房间很大。
大得空。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的夜景,雨里头,那些灯,晕成一片一片的。
书架顶到天花板。
书码得整整齐齐。
可这么大一个房间。
只有一张床。
钟灵架着他,一路架到沙发边。
使了个巧劲,腰往下一沉,顺势把他放下去。
林洛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钟灵直起腰,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低头看他。
湿头发贴在额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没色。
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一副冷透了的样子。
钟灵皱了皱眉。
“这么穿着,该着凉了。”
她转身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里灯一亮,整排整排的衣服安静地挂着。
她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
一件休闲上衣,一条休闲裤。
没有内裤。
她又翻了翻抽屉。
翻遍了,也翻不出一条能给男生穿的。
钟灵看着那套衣服,想了想,还是拿了出去。
先把湿的换下来。
别的,明天再说。
她拿着那套衣服,走回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哄小孩。
“林洛,把湿衣服换了,啊,换上干的,不冷。”
林洛眼睛半睁着,望着她,眼神是散的。
他嘟囔。
“不换,麻烦。”
钟灵把那套衣服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不麻烦,你听话,淋一晚上,又穿着湿的,明天准发烧。发烧难受,你知道的。”
林洛不说话了。
好像在想“发烧难受”这四个字。
钟灵就那么蹲着,等他。
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林洛才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伸手去够那套衣服。
手抖,够了两下才够着。
钟灵这才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自己换,我出去等着。换好了,你叫我。”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
钟灵靠着墙,站着。
能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洛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被湿裤子绊住了。
钟灵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又抿平了。
她就那么靠着墙,等。
等了很久。
久到她都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换着换着,又睡过去了。
“……换好了。”
里头终于传来一声闷闷的。
钟灵推门进去。
林洛已经重新陷回了沙发里。
干爽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长了一截,盖过手背。
他把湿衣服堆成一团,搁在脚边的地上。
那堆湿衣服里,还裹着一条内裤。
钟灵看见了。
走过去,弯腰把那堆湿衣服抱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她把那条内裤,不动声色地从那堆衣服里,单独拎了出来。
林洛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什么都没看见。
钟灵抱着那堆衣服,出了房间。
……
洗衣房在走廊尽头。
钟灵把衬衫、裤子一件件抖开,扔进洗衣机。
衬衫领口,还留着一点雨夜里的泥点子。
她用指腹抹了一下,又加了点洗衣液。
那条内裤,她没扔进去。
她拎着它,走到旁边的水池边。
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钟灵挽起袖子,弯下腰,就着凉水,一点一点亲手搓。
打上肥皂。
搓。
再冲。
她洗得很仔细。
也很快。
洗完,拧干,搭在一边。
这一整套,她做得很自然。
没有一点别扭,也没有一点别的心思。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
钟灵靠在门框上,等着。
等衣服洗好了,她一件一件拿到阳台上,搭在晾衣架上。
雨还在下。
阳台有顶,淋不着。
她把那几件衣服,一件一件,抻平了,搭好。
让它们别皱着。
明天,他要穿的。
……
厨房的灯,亮了。
钟灵系上围裙。
她翻出一块姜,洗干净,切成薄薄的片。
煮一锅水。
水开,下姜。
再抓一把红糖,撒进去。
小火,慢慢熬。
姜的辣味,红糖的甜味,一点一点,在厨房里漫开。
钟灵守着那口锅。
用勺子,一下一下,轻轻搅。
熬到那水,变成了浅浅的褐色,才关火。
盛出一碗。
烫。
她端着碗,吹了吹,又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不烫手了。
刚好入口的那个温度。
她这才端着,往房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