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门合上了。
隔音很好。
外头林洛哄幼宁的声音一点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彻底静了。
温书瑶转过身,目光在温博和宁慧那两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温云。
“叔叔,您把这两个人绑在这儿。”
“还特意让辅导员把我叫过来,推开这扇门,给我看。”
“什么意思。”
……
温云看着女儿那双警惕的、防备的眼睛。
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这双眼睛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什么都不用怕的。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的全是算计和提防。
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
“书瑶。”
温云的声音很哑,他往前走了一步,“坐下说,好不好。”
“爸爸跟你说件事。”
“说件……压了爸爸十九年的事。”
温书瑶没坐,就那么站着。
“您说。”
……
温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那片万家灯火。
“我们温家在京都是第一大家族。”
“十九年前,家族内部出了一场动乱。”
“那阵子,乱得很。”
“人心,也乱得很。”
“就是那个时候。”
温云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椅子上那两个人身上,眼神一下子冷得像冰,
“这两个畜生趁着家里乱,把还在襁褓里的你和幼宁,从我和你妈妈身边,偷走了。”
苏婉仪站在一旁,眼泪早就止不住了,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十九年。”
温云的声音抖了,“整整十九年。”
“你妈妈她……每年你们生日那天,都要多摆两副碗筷。”
“摆了十九年。”
……
温书瑶没接话,把目光从温云脸上移开,落回到了温博身上。
“光您说,不算,叔叔,我想听他说。”
“听他,亲口说。”
温云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了温博,然后他走到温博面前,俯下身,伸出手把温博嘴里那团抹布一把扯了出来。
“温博,告诉书瑶当年的真相,一个字都不许漏。”
……
抹布一拿开,温博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他抬起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看着站在温云身边的温书瑶,又偷偷瞄了一眼温云那张脸。
一眼,温博浑身抖得像筛子。
“书……书瑶……”
温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十……十九年前……
我是温家的管家……”
“我……我鬼迷心窍……偷了家主的一条……
一条内裤……被……被发现了……”
温博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家主把我逐出了温家……”
……
温书瑶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件事,荒唐得让人说不出话。
可温博说这话时,抖成那副样子,又不像是编的。
……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恨……”
“我就……就和宁慧……”
“趁着家里乱……把你和幼宁……抱走了……”
“对不起……书瑶,对不起……”
……
真相就这么水落石出。
一条内裤。
一个畜生的怨念。
害得两个女孩在苦水里泡了十九年。
温书瑶站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可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
说完真相,温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紧接着,他忽然疯了一样地磕起头来,被绑在椅子上,磕不了,就拼命往下低着头,额头一下一下往自己膝盖上撞。
“家主!家主我错了!”
温博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了!”
“这十九年……我天天做噩梦……天天梦见您……”
“您别再折磨我了……”
“我把人还给您了……我什么都招了……”
“求您……求您给我个痛快……”
……
温云把那团抹布重新塞回了温博的嘴里。
温博“呜呜”的求饶声,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
温云转过身,再看向温书瑶的时候,脸上的冰已经全化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期盼。
“书瑶,真相就是这样。”
“这些年,是爸爸没本事。”
“是爸爸没护住你们。”
“让你们跟着这两个畜生,吃了那么多苦。”
“爸爸对不起你们。”
他顿了顿,
“你能……能原谅爸爸妈妈吗。”
“回到我们身边,好不好。”
……
“书瑶!”
苏婉仪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上前,一把抓住温书瑶的手,眼泪像断了线,“妈妈知道你们受苦了。”
“妈妈一定补偿你们。”
“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
“钱、房子、公司……只要你开口。”
“幼宁的病,妈妈请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给她治。”
“你们受的那些苦,妈妈一分一毫,都给你们补回来。”
“回家吧,啊?”
……
温书瑶低头看着苏婉仪抓着自己的那双手。
那双手在抖,保养得极好的手,手指因为用力,泛着白。
温书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桌子菜。
下午摊子前,这对排了一个小时队、只为买两张饼的夫妻。
他们眼里那份藏不住的、隔了很远很久的东西。
那是……想认,又不敢认。
那是十九年的亏欠和十九年的思念。
……
温书瑶信直觉。
她信眼前这两个人说的是真的。
是她和幼宁,血缘上的、货真价实的父母。
可正因为信,她才更清醒。
血缘是真的。
那十九年的空白,也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