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望川酒店最高层的总统套房里。
温云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苏婉仪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下午那张舍不得扔的、皱巴巴的油纸。
……
桌上摆了满满一大桌菜。
全是老周查出来的,书瑶和幼宁,爱吃的。
糖醋排骨,番茄鸡蛋,胡萝卜,一小碗溏心的荷包蛋……
“云哥。”苏婉仪轻声说,“她们……会来吗。”
温云回过头,看着妻子,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会来的,咱们的书瑶,是个明白孩子。”
“她来,是为了替妹妹,把这桩事看个明白。”
“婉仪,你等着。”
“咱们的女儿很快就要进这个门了。”
……
望川酒店就在北门口。
出了校门,过一条马路,抬头就能看见。
三个人到的时候,晚上八点了。
这个点,温书瑶本不该来的。
天黑了,她带着幼宁,从不出门。
可这次,她来了。
……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跳得很慢。
林洛站在中间。
温书瑶在左边,温幼宁在右边。
老规矩。
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温幼宁的小手,一直攥着姐姐的手,攥得很紧。
电梯里的镜子,把三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林洛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两个女孩,忽然把腰板挺直了些。
……
顶楼。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书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远发来的房间号。
到了门口,没急着敲。
她先侧过身,很自然地把幼宁挡在了自己和林洛中间。
然后才抬手,敲了三下门。
……
门开了。
开门的是苏婉仪。
她像是在门口等了很久。
一看见三个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
苏婉仪的声音有点抖,她赶紧往旁边让,“快,快进来。”
“外头冷不冷。”
“饿不饿。”
“阿姨让人备了一桌子菜,都是热乎的。”
“书瑶爱吃糖醋排骨是吧,幼宁爱吃溏心蛋,胡萝卜是吧,都有,都有。”
……
一进门,林洛就愣了。
好大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胡萝卜炒肉,还有一小碗,单独盛着的溏心荷包蛋。
热气腾腾。
香味扑了满脸。
这哪是请客。
这是……盼着谁回家吃饭?
林洛心里“咯噔”一下。
书瑶爱吃什么,幼宁爱吃什么。
这些连他都是认识了大半年才慢慢摸清的。
眼前这个阿姨,怎么会知道。
……
温书瑶没看那桌菜,眼睛扫了一圈这个房间。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正是下午那个买了最后两张饼的高个子男人。
……
“阿姨。”
温书瑶开口,声音很平,“这个点,我们不吃饭。”
苏婉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不……不吃啊。”
“那……那喝点汤,暖暖身子也好,是排骨汤,我熬了……”
“阿姨。”
温书瑶又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么平,“不用了。”
……
气氛有点冷。
林洛看了看书瑶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端着汤、僵在原地的阿姨。
他这人,最见不得冷场。
“对,我们真吃过了。”
林洛咧嘴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帮着把话圆过去,“阿姨您这一桌子,太丰盛了。”
“我们仨在学校食堂,刚扒拉完两碗饭。”
“这会儿是真吃不下。”
“您千万别忙活了。”
这话是假的。
三个人一口没吃。
他本来说好,回去给她们买面的。
……
苏婉仪“哦”了一声,慢慢把那碗汤,放回了桌上。
落地窗前的男人,这时候转过身来了。
温云。
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看了很久。
久到温书瑶皱起了眉。
……
“叔叔。”
温书瑶率先开了口,她从来不喜欢这种被人打量的感觉,索性开门见山,
“这么晚了,您让辅导员,把我们叫过来。”
“又是资助上学,又是包我妹妹看病的钱。”
“图什么。”
“您想干嘛,直说吧。”
……
这话说得很冲。
林洛在旁边都替她捏了把汗。
可温云没生气,反而笑了。
“好。”
温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孩子,是该这么问。”
“叔叔不图你什么。”
“书瑶。”
他顿了很久,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千百遍,才敢说出口。
“我叫温云,是你爸爸。”
温云抬手,指了指身边的苏婉仪。
“她叫苏婉仪,是你妈妈。”
……
房间里静了。
苏婉仪站在桌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死死咬着嘴唇。
“书瑶。”
苏婉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
“爸爸……爸爸没骗你。”
……
林洛站在原地思考。
幼宁跟他说过她家里的事。
那个家,那对打她们的父母。
爸爸叫温博。
妈妈叫宁慧。
不是眼前这两个。
绝对不是。
眼前这个叔叔,往那儿一站,气度就压人。
眼前这个阿姨,一开口,声音又软又暖。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那个把幼宁和书瑶打得遍体鳞伤的人。
林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看了一眼书瑶,又把话咽了回去。
……
温书瑶没有立刻反驳。
换了别人,听见两个陌生人张口就说“我是你爸妈”,怕是早就翻脸走人了。
可温书瑶没有。
她只是很安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
温书瑶信直觉。
下午在摊子前,她就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
不是买饼的“不对劲”。
是隔了很远很久,忽然要扑过来的那种“不对劲”。
现在,谜底揭开了。
“证据呢。”
温书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叔叔,您说您是我爸爸。”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
“这世上想认我们姐妹俩当女儿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可我活了十九年,早不信天上掉馅饼了。”
“您要是拿不出证据,这句‘爸爸’,我叫不出口。”
……
她一口气说完。
不卑,不亢。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站在一个跺跺脚京都都要抖三抖的男人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温云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个从不在人前落泪的男人,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也不去擦。
“好。”
“好孩子。”
“你要证据,爸爸给你。”
……
温云没有拿出什么亲子鉴定,也没有拿出什么陈年旧照。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房间深处,另一扇紧闭的门,走了过去。
“书瑶。”
他停在门口,回过头,“你跟我来。”
“有样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
温书瑶没动,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幼宁。
幼宁一直没吭声。
她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什么爸爸妈妈,什么证据。
她只知道,姐姐的手攥得越来越紧了。
姐姐一紧张,幼宁就跟着紧张。
温幼宁往姐姐身边缩了缩,仰着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
“别怕,有姐姐在。”温书瑶低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牵着幼宁,冲林洛递了个眼色。
“林洛,跟上。”
……
几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温云推开门的那一刻,林洛下意识地往书瑶和幼宁身前挡了半步。
他没背景。
论打架,可能真打不过人家一个保镖。
可他就是这个习惯,改不了。
……
门开了。
里屋的灯,很亮。
亮得晃眼。
灯下摆着两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两个人。
……
温书瑶一眼就认出来了。
温博。
宁慧。
那个把她和幼宁,从小打到大的男人和女人。
此刻两个人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
浑身是伤。
鼻青脸肿。
嘴里塞着抹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温博那张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脸,肿得不成样子。
宁慧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里全是惊恐。
两个人一看见温书瑶,拼命地挣扎起来,嘴里的“呜呜”声,又急又响,像是在求救。
温书瑶站在门口,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椅子上的这两个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可她那双眼睛里慢慢地涌上来一种东西。
很冷,冷得像刀子。
……
温书瑶这辈子做过很多噩梦。
梦里,总有一根竹条,一只巴掌,一句“赔钱货”。
总有幼宁缩在墙角,捂着头,一声都不敢哭的样子。
那些伤,一道一道都长在她和幼宁的身上。
她花了整整十九年,才学会不做噩梦。
现在,噩梦里的那两个人就绑在她面前。
浑身是伤。
跟当年她和幼宁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温书瑶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十九年的气好像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点。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恨。
就在这时候,温书瑶的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温书瑶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头。
……
温幼宁站在她身边。
浑身都在抖,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椅子上那两个人。
眼里全是恐惧。
那种深到了骨头缝里的恐惧。
温幼宁的嘴唇在动。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抖,抖着抖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
温幼宁不懂什么恨。
十九年的打骂,没教会她恨,只教会了她怕。
习得性无助。
看见那两个人,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那是刻进骨头里的、逃不掉的害怕。
她甚至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无声地掉眼泪。
……
温书瑶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再顾不上什么恨。
她“唰”地转过身,一把将幼宁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幼宁的视线。
不让她再看见那两个人一眼。
“幼宁。”
温书瑶的声音抖了,可还是拼命放得又轻又稳,“别怕。”
“别看他们。”
“看姐姐。”
“看姐姐这儿。”
“姐姐在呢,他们绑着,动不了,谁都伤不了你。”
“不怕,啊。”
……
温幼宁把脸埋进姐姐怀里,小手死死揪着姐姐的衣服。
可她的身体还是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温书瑶能感觉到妹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那不是她一句“别怕”,就能压下去的。
那是十九年,一点一点烙进去的。
……
温书瑶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慌。
不是为自己。
是为幼宁。
她看向林洛。
“林洛。”
温书瑶的声音很急,“带幼宁出去。”
“这儿的事,我一个人能应付。”
“快。”
……
林洛没有一句废话。
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大步上前,半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幼宁。”
“来,林洛抱你出去。”
“外头有溏心蛋。”
“咱们不看这儿了,啊。”
……
温幼宁一听见“林洛”这两个字,抖着的身体,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慢慢地从姐姐怀里,转向林洛,伸出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小手。
林洛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像抱一个小孩子那样稳稳地抱着。
温幼宁把脸埋进了林洛的肩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乖。”
林洛拍了拍她的背,抱着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咱们出去。”
“不怕了。”
“有林洛呢。”
……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里屋只剩下五个人。
温书瑶。
温云。
苏婉仪。
还有绑在椅子上的温博和宁慧。
……
门外。
林洛抱着幼宁走到那张摆满了菜的桌子旁慢慢坐下。
他没把她放下去,就那么抱着。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温幼宁还在抖,可比刚才好多了。
林洛看了一眼那碗溏心蛋,还温着。
他伸手拿了个干净的小勺舀了一勺蛋黄,凑到幼宁嘴边。
“幼宁。”
“张嘴。”
“溏心的。”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
……
温幼宁埋在他肩膀上的脸动了动。
她偷偷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勺蛋黄,又看了一眼林洛。
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她说,
“……林洛,我怕。”
“那两个人……会不会来打我。”
……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林洛心里。
愣了一下。
随即,他把勺子放下,腾出手,很认真地摸了摸幼宁的头。
“不会。”
林洛看着她的眼睛,“林洛在这儿。”
“他们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你。”
“这辈子都碰不到了。”
“信林洛。”
……
温幼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信林洛。
温幼宁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那勺溏心蛋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眼泪还挂在脸上。
嘴里,却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