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出租屋。
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没开灯。
有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旧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这屋里唯一的光。
那光照着一张苍老的、白了头发的脸。
老周。
……
屋子中间绑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头发乱着,嘴角淤青,被一根尼龙绳捆在一把椅子上,手腕勒得发红。
温博。
女人在他旁边也捆着。
宁慧。
她的头发散下来,遮着半张脸,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眼睛一直在转,转向门,转向窗,转向老周。
在找出路。
……
“别找了。”
老周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平平的,
“这楼上上下下,站着的都是我的人。”
“你从这屋里走出去。”
“走不过十步。”
温博的喉咙动了动,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是破的。
“周……周叔,我们……我们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家主的,我们就是……就是捡了两个婴儿养着……”
“闭嘴。”
老周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火,只有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平静,“温博,你在温家管了十年家。”
“我认得你穿家主的衣裳。”
“你也该认得,我这张脸,是不听假话的。”
温博的头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
老周把手机横过来,屏幕对着他们两个。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一个南门口的摊子。
一辆折叠的小推车。
车上有几个字,瑶记酱香饼。
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子在铁板前忙着,手里的铲子翻得又快又稳,饼在油上滋滋地响,两面焦黄。
她旁边站着个矮半个头的女孩子,怯生生地看着。
还有个男孩子,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挡在那矮个子女孩前头,把挤过来的人流往外推。
“十块一张。”
视频里,那高个子女孩把一张饼递出去,声音清清爽爽,“慢走,趁热吃。”
……
老周把手机收了回去。
“认得吧。”他看着温博,“你养大的。”
温博没吭声。
宁慧的眼睛却一下子瞪大了,拼命地点头,“唔!嗯唔!”
那意思是,是我们养大的。
老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养大的。”
他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到宁慧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太太当年怀这两个孩子,怀得辛苦。”
“老爷守了她九个月,公司的事一件都没管。”
“生下来那天,老爷抱着大小姐,手都在抖,怕摔了。”
“你把她们从襁褓里抱走的那个雨夜。”
“太太在等你把孩子抱去洗澡。”
“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来的却是一间空屋子。”
宁慧的眼睛,慢慢地不动了。
……
“你说,你养大的。”
老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让大小姐和二小姐挨了十几年的打。”
“你让二小姐,人多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只能在本子上写字。”
“医生说,那叫……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习得性无助。”
“医生还说,多半是打出来的,是吓出来的,是这十几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你说,你养大的。”
……
屋里静了。
温博“扑通”一下,连人带椅子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
“周叔!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
他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当年是我一时糊涂,我就是……我就是恨老爷把我赶出来,我咽不下那口气!”
“可我没亏待过孩子啊!我给她们饭吃,给她们衣裳穿,供她们上学……”
“临江大学!那可是好学校啊!我供她们上了大学啊!”
老周没看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
天要黑了。
“供她们上大学。”
他背对着温博,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偷了老爷一条内裤,穿在自己身上,被人撞见,被赶出温家。”
“你就抱走了老爷两个亲生的女儿。”
“十九年,就为一条内裤。”
……
老周按下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通了。
快得不正常。
老周知道为什么。
这段时间,老爷的手机就没离过身。
睡觉搁枕头边,吃饭搁桌上,连开董事会,都摆在手边。
就等这一个电话。
“老周。”
“老爷。”
老周握着手机,清了清喉咙,“找着了。”
“两位小姐,找着了。”
……
电话那头静了。
静得老周能听见那头传来的一声吸气。
不是老爷的。
是太太的。
老周就知道,太太一定守在旁边。
“在哪儿。”温云的声音沉下来。
“临江市。”老周说,“城北,一栋老居民楼,他们在那租了一个屋子。”
……
“婉仪。”
老周听见老爷侧过头,对太太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老周听出来了,那是太太的手,攥住了老爷的胳膊。
“老周。”
换了个声音,是太太苏婉仪。
那声音抖得厉害,可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了出来,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们……”
“她们过得好不好。”
……
老周握着手机,往窗边又靠了靠,避开了那两把椅子的方向。
他不想让椅子上那两个畜生,听见太太的声音。
“太太。”老周放缓了声音,“您别急,我慢慢跟您说。”
“两位小姐都好,都在临江大学念书。”
“计算机系,一班。”
“姐妹俩一个班。”
他顿了顿,说了一件他打听来的、太太一定爱听的事。
“太太,两位小姐都是校花。”
“临江大学的人都认得。”
“说是……一高一矮。”
“大小姐高些,二小姐矮半个头。”
……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老周等着。
他知道太太在干什么。
太太一定是把手捂在了嘴上。
因为下一秒,那头传来了一声压得极低的哭。
“一高一矮。”
苏婉仪哭着,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云哥,你听见没有。”
“一高一矮。”
“真的一高一矮。”
……
老周听见老爷“嗯”了一声。
“接着说。”
温云的声音接了过来,“老周,你把你知道的,一样不落,都告诉我。”
“是。”老周应下。
他站在窗前,把这段时间他和手下一点一点查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
“两位小姐,是十八岁那年,从温博宁慧那个家里逃出来的。”
老周说到“那个家”三个字的时候,眼角往椅子那边扫了一下。
“是大小姐带着二小姐逃的。”
“大小姐那年刚满十八,带着妹妹跑了出来。”
温云在那头,没打断。
可老周听得见,那头的呼吸重了。
“逃出来以后,两位小姐没了着落。”
老周接着说,“后来,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子。”
“也是临江大学的,计算机系一班,跟两位小姐一个班。”
“叫林洛。”
……
“林洛。”温云在那头,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什么来路。”
“老爷,这孩子干净。”
老周说得很肯定,“祖上三代都查过了,干净得很。”
“是个孤儿,靠自己念到大学。”
“平时……写小说。”
“这孩子靠写小说挣了些钱,存款一百多万。”
“他把两位小姐收留了。”
……
“一百多万。”温云在那头,重复了一遍。
老周听出老爷话里的意思了。
在温家,一百多万,那是个连账都不用记的数。
温家一年光是花在西山老宅那对石狮子上的维护钱,都不止这个数。
可老周知道,老爷记这个数,不是因为它大。
是因为它小。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全部的家当,一百多万。
他掏出来,收留了老爷的两个女儿。
“老爷。”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还给两位小姐花了十万。”
“买药。”
......
pS:这段剧情不会有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