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一只小手轻轻拉住了林洛的衣角。
是温幼宁。
她刚才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抱着那袋药,一双眼睛在姐姐和林洛之间来回看。
她听不太懂什么叫“体验生活”。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林洛要出门,去一个会挨打的地方。
“林洛。”她仰起小脸,声音轻轻的,小声的,“我想跟你一起去。”
林洛愣了一下。
“去格斗课?”
“嗯。”温幼宁认真点头,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你去挨打,我看着。”
在她的世界里,挨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挨打是日常。
她从小看着姐姐挨打,看了十几年,习惯了。
现在林洛要去挨打,那她也得看着。
看着,是她唯一会做的事。
“我看着你,你就不疼了。”她补充道,很小声,很笃定,
“姐姐挨打的时候,我看着她,她说,看着她就不那么疼。”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又静了。
林洛的喉咙一下子发紧。
温幼宁的“看着”,不是看热闹。
是她这十几年里,唯一能为姐姐做的事,
在姐姐挨打的时候,睁大眼睛看着她,让姐姐知道,还有一个人陪着她疼。
疼可以分给两个人。
一个挨,一个看。
这就是她们姐妹俩,在那个家里活下来的方式。
麻木的底下,从来不是没有爱。
是把爱,也一起过成了日常。
……
林洛半蹲下来,跟温幼宁平视。
“好,你跟我去。”
“但说好了,是去看,不是去挨打。”他摸了摸她的头,
“挨打的活儿,我一个人干,你就负责看着。”
温幼宁用力点头。
“我负责看着。”
温书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看着妹妹那张亮起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温书瑶最后说,起身去给妹妹拿外套,
“多穿点,天开始变凉了,冷。”
她一边给幼宁套外套,一边小声叮嘱:“怕了就写本子,让林洛带你回来。”
“别硬撑。”
“知道啦,姐姐。”温幼宁乖乖地伸胳膊,任姐姐给她系扣子。
温书瑶系扣子的手很稳。
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顿了顿。
“幼宁。”
“嗯?”
“看着林洛的时候……”温书瑶低着头,声音很小,“也帮姐姐,多看两眼。”
温幼宁没听懂这句话。
“为什么呀。”
温书瑶没解释,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拍了拍妹妹的肩。
“没什么,去吧。”
……
教馆在城西,是个不大的搏击馆,铁皮顶,里面摆着几个沙袋,
一块围绳擂台,空气里是汗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幼宁一进门就往林洛身后躲。
人不算多,五六个学员,都是壮实的男人,正围着沙袋练拳,砰砰的响声一下接一下。
太吵了。
温幼宁攥紧了手里的小本子,头低了下去。
“别怕。”
林洛把她往角落的长椅上一带,那儿离人最远,“你就坐这儿,看得见我。”
“我要是被打倒了,你就在本子上给我画个小星星。”
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一看见,立马爬起来。”
温幼宁抱着本子,重重地点了下头。
“画小星星。”
……
林洛的教练是个退役的散打运动员,姓周,块头很大,话不多。
“今天先热身,再对练。”
周教练甩给他一副拳套,“上回教你的直拳,练熟没。”
“练了。”林洛套上拳套,“在家对着枕头打的。”
“对枕头。”周教练嗤笑一声,“枕头不还手。”
热身,绑带,压腿。
然后是对练。
周教练戴着靶,林洛一拳一拳往上招呼。
直拳,摆拳,勾拳。
动作还很生涩,力气也不够,一套打下来,气喘吁吁。
“重心。”
周教练不客气地纠正,“你重心太高,一推就倒,你不是要保护人吗,你自己先站稳了。”
“站不稳,还谈什么保护。”
林洛喘着气,把重心压低,再来。
他不是天赋型的。
写小说的手,握笔行,握拳头,笨。
可他一遍一遍地重复,摔倒了爬起来,被靶震得虎口发麻,也不喊停。
角落里,温幼宁一直看着。
她不懂什么叫直拳摆拳,也不懂什么叫重心。
她只看得懂一件事,
林洛在很努力地学一件很难的事。
为了保护她和姐姐。
她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低着头,画了很久。
……
一个多小时后,训练结束。
林洛浑身是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靠着围绳直喘气。
周教练递给他一瓶水。
“进步了点。”他难得夸了一句,又瞥了眼角落里那个小姑娘,“你带来的?”
“嗯。”林洛拧开水灌了一口,“我妹妹。”
角落里的温幼宁,抱着本子跑了过来。
她跑到林洛面前,仰起小脸,把本子举给他看。
“林洛,你看。”
林洛低头。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小人,戴着拳套,站得笔直,正对着一个大大的沙袋出拳。
小人的旁边,画着另一个更小的小人,坐在角落里,头顶上飘着一颗小星星。
小人的头顶上画了两行字:
“林洛今天没有被打倒。”
“林洛好厉害,比MVP还厉害。”
在那颗小星星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林洛盯着那颗爱心看了两秒。
“这个爱心是什么。”
温幼宁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知道。”
“姐姐说,心里暖暖的时候,就画这个。”
“我刚才看你打拳,心里暖暖的。”
“所以就画了一个。”
林洛没说话,伸出还戴着拳套的手,很轻地揉了揉温幼宁的头发。
拳套是硬的,可动作很软。
温幼宁被他揉得眯起眼睛。
然后她张开胳膊,像每次一样,很自然地抱住了他。
“林洛你身上好烫。”
她小声说,脸埋在他还在冒汗的运动服上,一点都不嫌弃,“但是……很暖和。”
“比姐姐的手还暖和一点点。”
林洛僵了一下,随即由着她抱。
搏击馆里砰砰的打拳声还在响,汗味和消毒水味还在飘,五六个壮汉在旁边偷偷瞄这边。
但林洛忽然一点都不觉得这地方吵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抱着他、絮絮叨叨说他很暖和的小姑娘。
想起那天,她小声问他,你能不能保护我。
他说,能。
至于值不值。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小爱心。
值。
比写一本百万销量的小说,还值。
……
回去的路上,温幼宁抱着那个小本子,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林洛。
“怎么了。”林洛问。
“没什么。”她摇头,又低下去,小声念叨,“我在看着你。”
“姐姐说,让我多看你两眼。”
林洛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出门前,温书瑶给幼宁系扣子时说的那句话。
那句他隔着一道门,隐约听见的话。
“看着林洛的时候……也帮姐姐,多看两眼。”
原来是这句。
林洛没说破,伸手牵住了温幼宁的手。
“回家,你姐该做午饭了。”
“今天吃什么呀。”温幼宁仰起小脸。
“不知道。”林洛想了想,“但你姐做的,肯定好吃。”
“那必须的。”
温幼宁学着林洛的口气,一本正经地点头,“姐姐做饭最好吃了。”
“姐姐最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