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熟客来买饼。
是个戴眼镜的男生。
天天来。
“加两个鸡蛋,火腿,还有黄瓜。”
“好,稍等。”
男生一边等一边随口问了句:
“老板,今天你男朋友怎么没来?”
温书瑶的手顿了一下。
铲子停在半空。
“他,”
她低下头,继续翻饼,
“不是我男朋友。”
声音很平静。
“哦,”
那男生也没多想,
“我看你俩天天一起,还以为……”
“他就是帮忙的。”
温书瑶把饼装进袋子递过去,
“找您三块。”
那男生接过饼走了。
温书瑶站在原地。
“帮忙的”。
三个字。
她自己说的。
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可说完,心里又堵了一下。
......
九点半。
面糊用完了。
温书瑶开始收摊。
一个人收。
熄灯。
刮铁板,收桌子,装东西。
这些活儿平时是两个人干的。
林洛力气大。
那口沉甸甸的铁板。
那袋没用完的面粉。
都是他搬上小推车的。
他搬的时候,总爱逞能。
一次搬两样。
搬得龇牙咧嘴。
嘴上还不服输:
“小意思。”
“哥练过。”
温书瑶每次都让他别逞能。
分两次搬。
他从来不听。
......
今天。
铁板还是那么沉。
温书瑶一个人搬,弯下腰双手抬,铁板纹丝不动。
换了个姿势,咬着牙,再抬,铁板离了地。
沉得她胳膊直发抖。
一点一点挪,
一点一点往小推车上放。
“咣”地一声,放上去了。
她直起腰,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温书瑶喘了口气。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口铁板这么沉,
原来那个人天天搬得龇牙咧嘴。
不是逞能,
是真的沉。
......
她从来没搬过。
因为每次都还没等她动手。
那个人就抢先搬走了。
“你煎了一天饼,胳膊酸了。”
他总这么说,
“这种粗活,哥来。”
温书瑶那时候只当他是男生,力气大。
顺手的事。
今天她自己搬了一回。
才知道。
那不是顺手。
那是他把沉的都揽了过去。
只把轻的留给她。
一个多月了。
天天如此。
她竟然一次都没发现。
......
温书瑶推着小推车往回走。
车很沉。
轮子压过地面的裂缝。
“咯噔,咯噔”。
夜里的风凉了。
吹在她出了汗的后背上。
有点冷。
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晚上风凉。”
“收了摊,别吹着。”
“早点回。”
那时候,她只“嗯”一声。
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风真吹到身上了。
她才觉出那句话里的凉和暖。
......
温书瑶将小推车放回便利店,
路过一家小面馆。
还开着。
暖黄的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温书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家店。
有那么一下。
她想进去吃碗热面。
她忙了一晚上。
水喝了几口。
饭一口没吃。
她饿了。
也累了。
......
可她站了两秒。
又走了。
她舍不得。
一碗面。
十几块。
那十几块,能还林洛。
能让那本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账本上。
少那么一笔。
温书瑶低着头往前走。
她心里算着账。
学费,生活费……
一笔一笔。
算得清清楚楚。
算着,算着。
她忽然想起妹妹问过的那句话:
“用钱……就可以还清吗?”
温书瑶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前方。
路灯亮一截,暗一截。
那句话好像问到了点子上。
有些东西。
真的用钱还不清。
比如那口替她扛了一个月的铁板。
那盏怕饼不好看的暖黄的灯。
那句“晚上,风凉,早点回”。
......
温书瑶走回宿舍楼下。
她抬头看了看。
203的窗户。
亮着灯。
幼宁回来了。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
是林洛发来的。
就两句:
“幼宁送到楼下了。”
“你摆摊,顺利吗?”
......
温书瑶看着那句话。
站在楼道里,愣了好一会儿。
“你摆摊,顺利吗。”
六个字。
很普通。
普通得像随口一问。
可她看着那六个字。
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忙了一整天。
那口沉甸甸的铁板。
那身出了又干、干了又出的汗。
那碗没舍得吃的热面。
没有人看见。
只有这六个字,隔着一整座校园。
问了她一句。
顺利吗。
......
温书瑶靠在楼道的墙上。
她想回一句。
“顺利。”
两个字打出来了。
她盯着看了两秒,
又删了。
她想说铁板真沉。
她想说今天好累。
她想说那个你站的位置空着。
她想说……
她想说好多。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还是只回了那两个字。
“顺利。”
......
发出去。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就那么咽了回去。
咽进肚子里。
像她一直咽下去的那些苦。
那些累。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是姐姐。
姐姐不能喊累。
不能示弱。
什么都得一个人扛。
包括那口铁板,
也包括那点她自己没敢细想的心思。
......
温书瑶推开203的门。
温幼宁坐在床上。
抱着那个小本子。
见姐姐回来,眼睛一下亮了。
“姐姐。”
她小声叫。
温书瑶看着妹妹。
那张脸上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她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
“今天,林洛教你的东西,学会了吗?”
温幼宁抱紧了本子,用力点头。
“学会了。”
“林洛教得很好。”她小声说。
......
温书瑶“嗯”了一声。
没再问。
她去倒水。
拧开热水壶。
倒半杯。
兑点凉的。
试了试温度。
递给妹妹。
不烫,不凉。
正好入口。
温幼宁接过杯子。
小口小口喝。
温书瑶在她旁边坐下。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看着妹妹。
忽然觉得。
今天的幼宁。
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
她只觉得。
妹妹眼里的那点光。
和她自己心里。
那点说不清的堵。
好像,是同一个人给的。
温书瑶把这个念头。
很快压了下去。
不该想的。
她站起来。
“早点睡。”
“明天还要上课。”
她去洗那身沾了面粉和油烟的衣服。
水声哗哗。
盖过了寝室里所有的声音。
也盖过了,她心里那句,始终没问出口的话,
那个人教你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