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最普通的食堂饭。
两个人吃得比什么都甜。
窗外天一点点暗了下来,食堂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暖黄的光罩着他们那一小方桌子,
像一个小小的,谁都进不来的世界。
......
吃完饭,天全黑了。
林洛照例送她回宿舍。
从食堂到女生宿舍。
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路灯一盏一盏,
亮一截,暗一截。
林洛牵着温幼宁的右手。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夜里的风有点凉。
温幼宁往他身边靠了靠。
“冷吗?”
林洛问,
温幼宁摇头,小声说,
“不冷,林洛,在。”
林洛脚步顿了一下。
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
走到宿舍楼下,林洛停下脚步。
“到了。”
“上去吧。”
“记得跟你姐姐说,我送你回来了。”
“让她别担心。”
温幼宁点点头,没有立刻上楼。
她低着头,站在原地。
手指又开始绞本子的边角,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怎么了?”
林洛问。
温幼宁抬起头。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说:
“林洛,今天,谢谢你。”
“教我。”
......
他今天什么都没教。
那三条“怎么让人喜欢你”,
全是这姐妹俩早就做在他身上的。
他不过是把她们做过的事原样说给了她,而已。
要谢的,分明是他。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不谢。”
林洛揉了揉她的头,
“快上去吧。”
“外面凉。”
温幼宁“嗯”了一声,转过身朝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冲他挥了挥手。
那只被他牵了一路的,小小的手。
在昏黄的灯光里,晃啊晃。
林洛也冲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楼道。
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
他才收回目光。
......
林洛一个人往回走。
夜里的林荫道静悄悄的。
路灯还是亮一截,暗一截。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忽然想起幼宁记在本子上的那三条。
想起,那块被推到他碗里的红烧肉。
那句“林洛,在”。
温书瑶那碗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的饼。
那句“你那三成,照拿”。
这对姐妹。
一个清醒要强,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一个懵懂天真,把什么都记得实实在在。
她们用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方式。
笨拙地认真地对他好。
好到他都没察觉。
林洛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
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到底,是谁欠谁的啊。”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没人听见。
那本他正在写的书。
叫《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写到这儿,他忽然觉得,
这书名好像越来越不准了。
......
南门口,老地方。
温书瑶到的时候,
夕阳斜斜地挂在教学楼的顶上。
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橘色。
她把小推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
温书瑶熟练地支开桌子。
架起那口用了一个多月的铁板。
拆面粉袋。
和面。
调酱。
一样一样,不慌不忙。
手很稳,做这些早就不用过脑子了。
......
她系上围裙。
那是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洗得有点发白了。
系带子的时候,
习惯性地往身后让了半步,让出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平时是林洛站的。
他站在那儿,负责收钱。
负责趁她不注意偷吃一小块刚出锅的饼。
然后被烫得直哈气。
温书瑶让完那半步才反应过来。
今天,没有人站那儿。
那个位置空着。
她顿了一下,很快又把身子站直了。
“一个人,也一样。”
......
第一炉饼下铁板。
面糊摊开,“滋啦”一声。
香味一下子窜了出来,飘出半条街。
生意很快就来了。
“老板,一个酱香饼。”
“老板,加个蛋。”
“老板,多刷点酱。”
温书瑶应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摊饼,翻面,刷酱,撒葱。
切块,装袋。
一气呵成。
只是到了收钱这一步。
她要先腾出一只手擦一擦。
再去接钱,找零。
慢了那么一点。
平时这一步是林洛的。
她煎她的饼,他收他的钱。
两个人一人一头,配合得严丝合缝。
从来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
“久等了,找您五块。”
温书瑶把零钱递过去,指尖沾了点面粉。
那学生接过钱走了。
她又低下头,摊下一张饼。
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摊饼的时候,有人要加料。
收钱的时候,饼又该翻面了。
温书瑶的额头上慢慢地渗出了汗。
她抬起胳膊用手腕蹭了一下。
蹭掉眼角的汗,没停手。
平时这个时候,林洛会很自然地抽张纸,递到她手边。
“擦擦汗。”
今天没有纸递过来。
她自己的手都是面。
只能用手腕将就着,蹭。
......
天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
温书瑶把摊子上的小灯也打开了。
那盏灯是林洛买的。
暖黄色的光。
他说,白光太冷显得饼不好吃。
暖光看着就香。
温书瑶当时还笑他。
说他事儿多。
这会儿,那盏暖黄的灯亮着。
照着铁板上的饼。
金黄油亮。
确实看着就香。
那个人。
净整些没用的。
可那些没用的。
一件一件,好像,又都挺有用。
......
生意最忙的那阵过去了。
队短了下来。
温书瑶终于能喘口气。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小口喝着。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梧桐树下那个空位瞟。
那个林洛平时站的位置。
空着。
她端着水杯,愣了一下。
想起白天他转身走掉的样子。
那么干脆。
“行啊。”
“那你自己去吧。”
一点都没多问。
温书瑶抿了抿嘴。
是她先说的“不用来了”。
人家答应了。
她该高兴才对。
不用再欠他一份风吹日晒的力气了。
可她心里怎么还是空落落的。
像那个空着的位置。
......
“老板,还有饼吗?”
一个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温书瑶回过神。
“有。”
“您稍等。”
她放下水杯,重新摊开面糊。
“滋啦”一声。
香味又窜了起来。
她低着头,认真地煎。
不再往那个空位置看了。
看也没用。
那个人今天不会来了。
是她自己让他别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