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大清冒牌王爷 > 正文 第12章盛京旧府
    沈阳城的大街比杨宁想象的要冷清几分。

    不是说没有人,而是那种热闹跟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不太一样。电视剧里的古代街市总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街都是杂耍卖艺和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可眼前这条街道,虽然也有行人往来,也有店铺开门营业,但整体上带着一股子北方冬天特有的慵懒和萧索。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了街道两侧,堆成半人高的雪堆,中间留出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通道。青石板路面被来往的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帘子上用墨笔写着“茶”“酒”“药”“布”之类的字样。偶尔有人掀开帘子从店铺里走出来,帘子一掀,里面就会涌出一股热腾腾的白气,裹挟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茶叶的清苦、药材的浓烈、烧酒的辛辣——在冷空气中打了个转儿就消散了。

    杨宁就这么走啊走啊,漫无目的。

    他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那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子溅了一地,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窟窿。路过一家布庄的时候,他伸着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看到柜台上摆着几匹绸缎,颜色倒是鲜艳,大红大绿的,只是没有后世那些印花和提花的工艺,看着有些呆板。他甚至还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两个小孩打雪仗,直到其中一个小孩被他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吓得哇哇大哭,他才讪讪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老太监和几个护卫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他们实在是搞不懂这位王爷今天是怎么了——先是蹲在路边看小孩,又站在铁匠铺门口看了半天打铁,现在又停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盯着那糖人师傅吹糖人的动作看得入了神。这位爷从前出府,哪次不是前呼后拥直奔目的地,从来不在路上多做停留。今天倒好,跟个头一回进城的外乡人似的,看什么都稀罕。

    “这簪子怎么卖的?”

    忽然,一道好听的声音传入了杨宁的耳中。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一股山间的溪水流过冰凉的石头,又像是冬天里檐下挂着的冰凌被风一吹相互碰撞发出的脆响。在这嘈杂的街市上,那道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闹,直直地钻进了杨宁的耳朵里。

    杨宁循声望去。

    在他前方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摊位不大,就是一块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银簪子、铜钗子、木头梳子之类的物件。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正满脸堆笑地看着面前的客人。

    那客人是个女子。

    她身穿一件蓝色的棉袍,袍子的颜色是那种很深很正的靛蓝,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袍子的剪裁和街上那些普通妇人穿的不太一样,腰身收得略窄一些,袖口和下摆都滚着银灰色的毛边,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低着头,正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摊上的簪子,杨宁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和发髻上插着的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那里,周围的雪光和灰扑扑的街景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唯有那一抹靛蓝安安穩稳地落在画面正中,像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画。

    “哎呦,回小姐的话,这个要三两。”那摊主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三两?”

    那女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太满意的味道。她把手里的簪子放回了摊子上,微微偏过头,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还价。就在她偏头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来,刚好和杨宁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可能还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杨宁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礼貌而疏离,像是对一个陌生的路人打个招呼,又像是在说“真巧,你也在这里”。然后她就把头转了回去,继续低头在摊子上挑挑拣拣,仿佛刚才的对视根本没有发生过。

    杨宁却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顿时来了精神。

    他快步凑了过去,身后的老太监和护卫们愣了一下,赶紧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杨宁走到那个首饰摊旁边,假装也在看摊子上的东西,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旁边瞟。

    那女子就站在他旁边,距离他不过两步远。从这个距离看,杨宁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瓜子脸,皮肤很白,白得几乎和地上的雪融为一色。眉毛又细又弯,像是用毛笔一笔勾成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点而朱。最让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里面像是含着一汪冬天的水,又清澈又冷冽。她没有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再加上这冰天雪地的背景衬托,就更显得清冷了几分,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趁着对方不注意,杨宁偷偷地瞅了一眼她的手。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炉身上刻着梅花的纹样。那手炉比杨宁自己手里抱着的那个小了一圈,更适合女子用。她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染凤仙花汁,泛着健康的粉色。

    “公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那个女子在说话。她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摊子上的簪子上,但那声“公子”显然是冲着杨宁来的。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并不相熟的人打招呼。

    杨宁正在偷看人家的手,被这一声“公子”叫得心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依旧站在那里发呆。

    “公子!”

    那女子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遍,这次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丹凤眼看着杨宁,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悦。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杨宁在偷看她,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发作,现在见他变本加厉地盯着自己的手看,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了。

    “哦?在下失礼了!”

    杨宁猛地回过神来,尴尬得脸都红了。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胡乱行了个不知道标不标准的礼。袍子上的玉佩和荷包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女子却根本不管他失礼不失礼,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簪子放回摊子上,对那摊主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不急不缓,蓝色的袍子在雪地上拖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身边的丫鬟赶紧跟上去,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她的背影在灰扑扑的街景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那抹靛蓝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看不见了。

    杨宁站在原地,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伤心,也不是失落,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看到了一件很美好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已经从指尖溜走了。

    “王爷,您要是中意,奴才可以安排人去查查。”一旁的老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在杨宁耳边说道。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像是在说“老奴都懂”。

    “算了吧。”杨宁摆了摆手。

    他倒不是装清高,而是觉得没必要。人家姑娘连话都没跟他多说两句,摆明了对他没兴趣,他要是仗着王爷的身份去查人家,那成什么了?再说了,他连自己这个王爷到底是谁都还没搞清楚,哪有心思想这些。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继续往前走。

    沿着这条大街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稀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接一道的高大院墙。这些院墙都是青砖砌的,墙头上覆着积雪,墙里面偶尔露出一两枝光秃秃的树枝。杨宁虽然对古代建筑没什么研究,但也能看出来,这一带应该是富贵人家的住宅区——院墙比普通人家的高,门前的台阶比普通人家的宽,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普通人家的胖。

    走着走着,他忽然在一个院落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相当大的宅院,光看门面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正门是三开间的门楼,朱红色的木门又高又宽,门上镶着一排排黄铜的门钉,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铜色微微发暗,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上面写的字还依稀可辨——“某某王府”,前面两个字被积雪遮住了一角,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门前的台阶足有七级,台阶两侧各放着一块上马石。上马石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台阶,上面还刻着云纹。因为长期没有人使用,石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只有最上面那一层被风吹出了一小片光滑的石面。

    院墙从门口向两侧延伸出去,杨宁沿着院墙走了一段,发现这座宅子的占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院墙里面隐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檐和几棵高大的槐树的树冠,树冠上落满了雪,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白伞。

    “王爷,这里是老府邸。”

    身后的老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杨宁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到杨宁停在这座老宅子前面,便主动开口解释了一句。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

    杨宁听到“老府邸”三个字,心里头有些懵。老府邸?意思是这座宅子也是他们家的?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问,但又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暴露了自己,只好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装作知道的样子。

    老太监见王爷不说话,又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味道:“奴才也可能记错了——这宅子是入关前的老宅子了,老王爷在世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住在这里,后来入了关,在京城又赐了新宅子,这边就空下来了。这些年一直有人守着,定期打扫,里面的东西倒是没怎么动过。”

    一说这话,杨宁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入关前的老宅子——这说明他穿越的这个王爷,他们家原来是关外的满人贵族,在盛京有老宅,后来跟着顺治皇帝入了关,在京城安了家,这座盛京的老宅就荒废了下来。这么算起来的话,他的身份确实不低,多半是爱新觉罗宗室的某位王爷。

    他走到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伸出手,手掌贴在了门板上。木头很凉,凉得刺骨,但触感很实在,不是后世那种贴了一层木皮的复合材料,而是实打实的整块老木头。门上的漆面已经有些龟裂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老人的手纹,纵横交错。黄铜的门钉摸上去冰凉而光滑,每个门钉都有碗口那么大,上面隐约能看到当年铸造时留下的锤纹。

    “打开它,今晚就住这儿!”

    杨宁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灰尘和雪沫,回头对老太监沉声说道。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老太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好好!奴才这就安排!”

    他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几分老总管的气势,和在杨宁面前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

    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原本安静冷清的巷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大群人。几个藏在暗处的护卫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几个跟在后面马车上的太监也纷纷跳下车,还有几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丫鬟,一个个手里拿着扫帚、抹布、铜盆之类的清洁用具。这些人显然是事先就准备好了的,只是主子没发话,一直没敢现身。

    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走到大门前,一左一右扶住门扇,用力一推。朱红色的大门发出一声深沉的闷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伸懒腰。门轴转动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多年未曾开启的生涩,吱吱呀呀地响了许久,最后在一阵钝重的撞击声中彻底洞开。门框上积着的雪簌簌地落了下来,在阳光下扬起一片细碎的金光。

    门内的世界一点点展现在杨宁面前。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石雕影壁,影壁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石面上的积雪被人匆忙扫去了一角,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石面。影壁两侧是抄手游廊,朱红色的柱子挺立在雪中,像是一排沉默的卫兵。游廊的顶上是灰瓦,瓦片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在滴水檐的边缘挂着一排参差不齐的冰凌。院子正中是一条青石铺的甬道,甬道两侧积着厚厚的雪,雪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痕迹。

    身后的太监和丫鬟们已经鱼贯而入,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在扫地,有人在铲雪,有人在往屋子里搬炭盆和手炉,有人已经端着热茶和点心往正厅里走。安静的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

    杨宁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在影壁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老木头陈年的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时间。这座老宅子在这里站了几十年,看过无数场大雪,听过无数阵风声,如今迎来了一个从三百年后穿越而来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