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宁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睛。
确切地说,他感觉自己不过是翻了个身,刚刚找到枕头最舒服的那个凹陷处,把脸埋进去,意识就开始迷糊了。这一整天折腾下来——穿越、雪地狂奔、被人追着喊主子、面对满语轰炸、吃了一顿半生不熟的关外饭——他的脑子早就超负荷运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电池,沾了枕头就断电。
然后他就被吵醒了。
“王爷,寅末了。”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精心调校过的恭敬。那声音不像是正常人的说话声,倒像是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闹钟,精准、平稳、毫无感情波动。
杨宁没动。
他侧躺在炕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睁开一条缝。窗纸上还是黑沉沉的一片,连一丝灰白色的天光都没有。虽然是高丽纸,透光性比寻常窗户纸好一些,但此刻窗外什么光都没有,说明太阳连地平线都还没爬到。
寅末?寅末是几点来着?杨宁迷迷糊糊地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寅末应该就是快五点了。凌晨五点不到,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
“雪停了。”
那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杨宁差点没从炕上弹起来骂人。雪停了?大清早天还没亮你把我叫起来就为了告诉我雪停了?雪下不下停不停关我什么事?难不成还要我堂堂一个王爷起来扫雪吗?
他在心里把那太监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但嘴上什么都没说。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太困了,困到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另一方面是他好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个王爷,得端着点。他那个写小说扑街三年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装睡。
于是他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那太监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退出去,就那样站在炕边,纹丝不动。杨宁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虽然闭着眼,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有一根无形的针在轻轻扎他的后脖颈。
不管了。杨宁心想,你不走就不走,我睡我的。
大约过了能有两三分钟——也可能更短,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时间感本来就不准——杨宁翻了个身,眼睛无意识地睁开了一下。
然后他差点吓得心脏跳出嗓子眼。
那个人还站着。
就在他翻身之后的正对面,距离炕沿不到三尺的地方,一个老太监直挺挺地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躬着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外面罩着石青色的褂子。他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张消瘦的轮廓和一双低垂的眼睛。整个人像一尊雕塑,除了胸口微微起伏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杨宁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大半夜的,一个老头站在你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你,搁谁谁不瘆得慌?
但他还是没动。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还在熟睡。心跳却砰砰砰的,比刚才快了不少。他在心里盘算着,这老太监到底想干什么?就这么一直站着?站到天亮?太监不用睡觉的吗?
又躺了一会儿,他实在是躺不住了。被人站在旁边盯着,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他根本不可能睡着。他假装翻了个身,趁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窗外还是黑的,那老太监也还是站在那里,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从来就没有动过。
杨宁终于忍不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老太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咋不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你咋不走”这四个字实在是太不王爷了,他应该用更威严更文雅的说法,比如“你退下吧”或者“不必在此伺候”。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那老太监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事。王爷居然问他“咋不走”?这语气,这措辞,怎么听怎么不像一个从小在王府里长大的天潢贵胄该说的话。但他毕竟是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的老油条了,脸上的异样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但他还是没有走。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既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像是在用沉默告诉杨宁——奴才不能走,奴才走了就是不守规矩。
杨宁从炕上坐了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冷气立刻贴上了他的皮肤,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是黑沉沉的,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但离天亮还差得远。院子里的积雪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泛着一层幽幽的青白色。
他扭头看着那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概五十多岁,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尤其深,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辫子垂在脑后,花白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银光。整个人站得笔直,虽然是低着头的姿势,但脊梁骨是直的,有一种老派太监特有的那种气质——恭顺但不卑微,拘谨但不猥琐。
杨宁琢磨了一下,开了口。
“行了,你不用等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有力,但又不至于太生硬,“等天亮了再来。”
那老太监听到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无奈,有犹豫,可能还有一点点的嫌弃——嫌弃这位王爷怎么连规矩都不讲了。但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在王府当差,第一条规矩就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他躬身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几步,快到门口时才转身,轻轻推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杨宁重新倒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准备好好补个觉。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被打断了睡眠节奏,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重新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见自己在现代赶稿子被编辑催,一会儿又梦见一群大辫子壮汉追着他喊主子,一会儿又梦见那碗白水煮肥肉在桌子上旋转,汤面上的油花慢慢聚拢成一张人脸。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王爷,天亮了。”
还是那个老太监,还是那种不急不缓不高不低的语调,精准得像闹钟的贪睡功能——你按掉之后它隔一会儿又响了。
杨宁睁开眼睛,窗纸上一片明亮的灰白色,不是阳光直射的那种亮,而是雪后初晴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均匀的天光。透过窗纸,能隐约看见外面屋檐下挂着冰凌的轮廓。确实天亮了。
没办法了。杨宁叹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天亮了就要起床”这件事本能地抵触,但在这个时代,他总不能赖床赖到日上三竿,那也太不像个王爷了。
听到炕上的动静,门外的丫鬟们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房门被轻轻推开,五六个丫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铜盆或者托盘。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丫鬟手里端着两只铜盆,一只冒着热气,一只水面平静无波。后面的丫鬟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巾、一只青瓷小罐、一把骨制的牙刷子,还有一只盛着清水的铜盏。
洗脸。
看到这阵仗,杨宁就知道这是要伺候他洗脸了。这倒是个好事,在穿越前他每天熬夜写稿,有时候连脸都不洗就直接睡了,现在有人伺候着洗脸,这待遇确实不错。
他走到铜盆前,那铜盆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脸来。热水盆里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他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他捧起水洗了把脸,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把残存的睡意冲走了大半。旁边的丫鬟递过白布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布巾柔软厚实,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
等他洗完脸,丫鬟们又无声地退了出去,跟来时一样井然有序。杨宁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热水洗过的清爽感,整个人总算是彻底醒了。
他看了看窗外,雪后的天空灰白一片,看不出有没有太阳,但至少比昨天那个阴沉沉的天气好了不少。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有一大堆问题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位王爷、这些福晋们都是什么人、他在这座盛京城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不过在那之前,他先要面对一件更紧迫的事。
他又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