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饭,杨宁放下筷子。自然有丫鬟上前来收拾碗筷,不需要他操半点心。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几个丫鬟动作麻利得很,碗碟相碰不发出一点声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太师椅,椅子宽大,上面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看着就舒坦。杨宁径直站起来走了过去,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了那片毛茸茸的狼皮中。
舒服。
他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光滑的漆面,闭上了眼睛。肚子里的感觉说不上来——麻花确实吃了不少,但那碗白水煮肥肉的油腻感一直堵在嗓子眼,让他隐隐有些犯恶心。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刚才那碗汤上面漂浮的白色油花,一圈一圈的,在汤面上荡来荡去。
“哎呦,还挺热。”
旁边传来那女子的声音。杨宁睁开一只眼,瞥见她也跟了过来,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她坐姿倒是端庄,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和刚才吸溜吸溜喝汤的那个吃相判若两人。
杨宁没接话,重新闭上了眼。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炉里火苗舔舐木炭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他在心里盘算着,这顿饭虽然没吃痛快,但好歹补充了点体力。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这些围着自己转的人都是什么身份。尤其是旁边这位——她到底是福晋还是侧福晋?是自己的老婆还是小妾?他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全程都在“哎”“那个谁”地应付,迟早要露馅。
又过了片刻,杨宁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扭头看向旁边的女子。
“王——妃?”
他把两个字拆开来念,尾音往上翘,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一点信息。
那女子正低头摆弄着自己袖口的毛边,听到这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一脸疑惑地看着杨宁。
“怎么了?”
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不解,但没有生气,也没有震惊。看起来,“王妃”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并不算冒犯,只是有些奇怪——就好像杨宁平时从来不这么叫她,今天突然换了称呼,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没,没什么。”
杨宁败下阵来。看来“王妃”这个称呼不太对劲,至少不是他平时对她的称呼。但对方也没纠正他,说明这个称呼虽然不是日常用的,但也不算错。他默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准备回头找机会再试探。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节奏均匀,一听就是受过训练的。
两个穿着蓝色褂子的年轻男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他们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和杨宁差不多大,面皮白净,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子。头上戴着圆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白色纱布盖着。
“奴才给王爷、娘娘请安!”
两个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声音也是齐的,不尖不细,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清朗。他们跪下去之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杨宁看着这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同样的年纪,在现代的话应该还在上大学,在宿舍里打游戏吃外卖,在这里却要跪在地上给人当奴才,开口闭口自称“奴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还真是——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女子。
那女子朝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微微往上一抬,意思是让他叫他们起来。杨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王爷,人家还在地上跪着呢。他赶紧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和又自然。
“起来吧!”
两个太监听到吩咐,立刻站了起来。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人。然后两个人迈着小碎步走到桌子前面,轻轻地把手里的红漆托盘放下,揭开上面盖着的白纱布,对着杨宁和那女子深深鞠了一躬,无声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杨宁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托盘上的东西,只是因为离得远,没看真切。等他们走了,他起身走到桌前,弯下腰仔细打量,这才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沙琪玛。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糕点,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约莫两指来宽。糕体的颜色是微黄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烛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和杨宁在现代超市里买的那种沙琪玛不同的是,眼前这些沙琪玛上面点缀着几粒红色的东西,不是芝麻,不是果脯。
“是枸杞。”
那女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站起来了,正站在他旁边,微微歪着头,顺着他的目光看那盘沙琪玛。她大概以为杨宁盯着那红色东西发愣是因为不认识,所以好心提醒了一句。
“哦。”杨宁应了一声,目光还是黏在那盘沙琪玛上挪不开。
说实话,他刚才那顿饭确实没吃饱。麻花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也就吃了个半饱。眼前这盘沙琪玛虽然和他熟悉的现代零食比起来卖相朴实了些,但好歹是甜的,是油炸的,是碳水化合物,怎么看都比那碗白水煮肥肉亲切多了。
但他不敢伸手。
万一这沙琪玛不是给他吃的呢?万一王爷吃沙琪玛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呢?万一他伸手去拿被人当成笑话呢?他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就是不敢伸出去。只能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盯着那盘金黄色的糕点,目光灼灼,像一只看着肉骨头又不敢上去叼的小狗。
那女子站在旁边,把他的表情全看在了眼里。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不像刚才喝汤时那么爽朗,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然后她不紧不慢地伸出右手,手腕上的玉镯子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用手指捏起一块沙琪玛,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拈一朵花。
见对方都拿了,杨宁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有她做示范,那他也就不用客气了。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抓起一块沙琪玛。入手的感觉沉甸甸的,比现代超市里卖的那种压秤得多,糖浆把面条炸成的丝紧紧黏在一起,攥在手里不会掉渣。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除了上面多了几粒枸杞之外,和后世吃的沙琪玛确实没什么区别。
他把沙琪玛送到嘴边,张嘴咬了一口。
咔哧——
酥脆的面条在齿间断开,糖浆的清甜和油炸面丝的焦香在口腔里同时炸开。甜度刚刚好,不会腻人,枸杞的淡淡药香混在甜味里,居然意外地搭调。和后世那种加了各种添加剂和膨松剂的沙琪玛不一样,眼前这块沙琪玛用料扎实得感人,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面和糖,越嚼越香。
杨宁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