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终于有说话的人了!”
杨宁一时没忍住,直接从炕上蹦了起来,光着的脚丫子在褥子上弹了两下,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两个丫鬟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憋笑。那小美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形状,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跪在地上的孙郎中也愣了一下,山羊胡子微微翘起,随即又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杨宁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干咳一声,讪讪地坐了回去,屁股在炕沿上挪了挪,试图找回一点王爷的威严。但来不及了,那小美女已经皱起了眉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语气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孙郎中听了那美女的话,从地上站起身来,依旧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杨宁约莫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王爷,可否让老夫——呃,奴才给您把把脉?”
他说“老夫”两个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自称,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了“奴才”。这种语言上的生涩感让杨宁心中一动。清朝刚入关没几年,很多汉人大夫在称呼上还不太适应,毕竟在明朝的时候,大夫给达官贵人看病也是自称“草民”或“在下”,哪有张口闭口“奴才”的道理。
“把脉?”杨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什么脉?俺没有病!”
他这话一出口,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俺”这个字,实在不像一个王爷该说的。那小美女显然听不懂汉语,但她能听出杨宁的语气不对劲,于是又嘟囔了两句,目光在杨宁和孙郎中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杨宁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转头看向孙郎中,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她说什么?”
孙郎中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王爷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迟疑了片刻,他才斟酌着回答:“福晋说……说您今天举止有些……有些不同寻常,让您好生坐着,莫要乱动。”
他说话时带着淡淡的山东口音,语调绵软,和关外这凛冽的寒风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哦。”杨宁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好。
等会儿。
不对。
杨宁的脑子突然转过了弯来。他刚才问“她说什么”,那孙郎中就直接翻译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孙郎中听得懂满语!在这个时期,一个汉族郎中,听得懂满语?
而且——杨宁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他刚才说“好像说的是注意体态”,这句话本身就透着古怪。什么叫做“好像”?翻译就是翻译,哪有翻译说“好像”的?除非他在刻意模糊什么,或者——他根本就没听清楚,是在随口敷衍。
杨宁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落在孙郎中的脸上,不似刚才那般热络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因为尴尬,现在的安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孙郎中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变得更僵硬了,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
“你,家住哪?”
杨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王爷到底有多大的权势,但既然对方一进门就跪地喊“千岁”,那就说明自己至少在这间屋子里是说一不二的。仗着这个身份,他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那郎中听到这个问题,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回答:“回王爷的话,奴才祖籍辽阳。”
辽阳。
杨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辽阳在辽东,自古以来就是辽东重镇,努尔哈赤起兵之后,辽阳是最早被后金攻占的大城之一。祖籍辽阳的汉人,多半是当年被掳掠或者归附的汉民后代。
“辽阳?”杨宁歪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听着也不像是山东的地方啊。”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孙郎中听了之后,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屋子里烧着热炕,温度本来就不低,但那些汗珠显然不全是因为热的。
“那你和山东,有什么关系?”
杨宁把话挑明了。他靠在炕头的被褥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孙郎中的脸。
这是一场试探。杨宁心里清楚,孙郎中心里也清楚。只不过杨宁试探的是对方的底细,而孙郎中不知道这位王爷为什么要试探自己。
一时间,双方就这么沉默着。
孙郎中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寸的地面。他的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犹豫,在权衡,在想这位王爷突然问起山东是什么意思。这个时期的辽东,满汉之间的关系微妙而紧张,一句话说错了,轻则丢了饭碗,重则丢了脑袋。
他偷偷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杨宁一眼。
这位王爷的容貌倒不像是那种凶神恶煞之人。浓眉大眼,脸膛方正,倒有几分忠厚老实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正审视着自己,但眼底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戾气。
孙郎中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了几分计较。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回王爷的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斟酌过才放出来,“家父小时候生在山东登州府,崇祯年间辽东战乱,家父随乡人渡海逃难,一路辗转到了辽阳。后来世道稍微安定些了,便在辽阳落了脚,娶妻生子,再后来才有了奴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起来,奴才也算是半个山东人。”
“哦。”杨宁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也是半个山东人。”
他这句话的语气和善了不少,屋里的气氛也跟着缓和了几分。孙郎中暗暗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听杨宁又开口了。